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万历十六年四月初八。
春末了。
御花园里的梅花早就谢了,换成了牡丹和芍药。大朵大朵的花开得热闹,红的紫的白的粉的,挤在一起像是在比谁更好看。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郁的花香,甜得有点腻。
但我没心思看花。
今天是一个重要的日子。
早朝上,户部尚书王遴宣读了一份报告——《商税改革一年总结》。
报告很长,王遴念了将近半个时辰。他的声音不紧不慢,像是在念一份账本,每一个数字都咬得清清楚楚。大殿里安静得只有他的声音和偶尔翻纸的沙沙声。
核心数据是这样的:
商税改革推行一年,全国商税收入从原来的每年八十万两增长到了二百一十万两。增长了将近两倍。
加上关税收入一百二十一万两,仅商税和关税两项,就为国库增加了二百五十多万两的收入。
万历十五年,国库岁入总额达到了九百七十万两——这是大明开国以来的最高纪录。
王遴念完之后,大殿里安静了一会儿。
然后爆发了一阵嗡嗡声。
九百七十万两。
这个数字太震撼了。
要知道,万历初年张居正改革的巅峰时期,国库岁入也不过七百万两出头。而现在,一年之内就增加了将近三百万两。
我坐在龙椅上,面无表情地听着殿下的嗡嗡声。
其实这个数字我早就知道了——户部的报告在早朝之前就送到了我的御案上,我昨天晚上就看过了。但我让王遴在早朝上当众宣读,就是要让所有人都听到。
数据是最好的武器。
比任何雄辩都有力。
诸位爱卿。我开口了,声音不大,但大殿立刻安静了下来,数据就在这里。商税改革和开海禁的成效,不需要朕多说了。
没有人反对。
一个都没有。
那些曾经在朝堂上慷慨陈词反对开海的人,那些上过奏折说海禁乃祖宗之法的人,那些私下串联想要阻挠改革的人——此刻全都低着头,一声不吭。
勋贵那一列更是安静得像一排石像。
成国公朱应桢站在最前面,腰弯得比谁都低。英国公张元功目光低垂,盯着自己的靴子尖。定国公徐文璧面无表情,但站得规规矩矩。
他们已经站队了。
半个月前,三个国公带头,京中勋贵纷纷向户部提交了名下产业的清单,主动要求按新税法缴税。消息传出去之后,那些还在观望的勋贵也坐不住了——连三个国公都服软了,他们还硬撑什么?
于是一个接一个地交了清单。
藩王那边也消停了。我亲自给楚王、蜀王、周王写了信——信的内容很客气,但意思很明确:交税是国策,没有例外。信里没有提任何威胁的话,但三个藩王都很快回了信,表示愿遵朝廷之令。
他们大概也听说了三个国公在养心殿里的遭遇。
消息这种东西,在官场上传得比风还快。
我看了一眼右副都御史李植。
他站在队列里,低着头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上次在朝堂上被我用数据驳得哑口无言之后,他就再也没有上过反对开海的奏折。不知道是想通了,还是认命了。
朕宣布——我站起来,声音提高了一些,从今日起,开海禁和商税改革正式成为大明的基本国策。任何人不得以任何理由反对或阻挠。违者,以抗旨论处。
臣等遵旨。
几百个人齐声说,声音在大殿里回荡,嗡嗡嗡的,像是一口大钟被敲响了。
我又说了几件事。
第一,着户部在三个月内完成商税条例和关税条例的修订,形成正式法令,颁行天下。
第二,在原有六个港口的基础上,再增开宁波和泉州两个港口。
第三,设立海关总署,统一管理全国的关税征收,直接对户部负责。
每一条都有人附议,没有人反对。
早朝结束了。
群臣鱼贯而出,脚步声在大殿里回荡,沙沙沙的,像是一阵风吹过树林。
退朝之后,申时行留了下来。
他站在殿门口,等群臣都走了,才慢慢走到我面前。
陛下。他拱了拱手,声音慢吞吞的,像是每个字都要在嘴里滚三圈才肯放出来,臣有几句话,不知当讲不当讲。
陛下这两年推行的改革,成效有目共睹。商税增长、关税大增、国库充盈——这些都是实打实的功绩。申时行顿了一下,但臣想提醒陛下一句——赢了,不要庆祝。
我看着他。
为什么?
因为庆祝会让人松懈。申时行说,陛下赢了这场博弈,勋贵们服了,反对的声音没了。但这不代表他们真心服了——他们只是暂时服了。等风头过了,等陛下的注意力转移到别的事情上,他们还会卷土重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