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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的声音很轻,但每个字都很重。
所以臣的建议是——趁现在势头好,把制度建起来。不要靠人治,要靠制度。税法要写清楚,执行要有规矩,监督要有机制。等制度建起来了,就算将来换了皇帝,这些政策也不会轻易被推翻。
我沉默了一会儿。
申时行说得对。
人治靠的是皇帝的个人意志——我在位的时候,这些政策能推行下去;我不在了呢?下一个皇帝如果是个昏君,一道旨意就能把所有改革全部推翻。
但制度不一样。制度一旦建立起来,就有了自己的惯性。要推翻一个制度,比推翻一道旨意难得多。
前世的我在公司里也见过类似的事情——一个好的项目经理走了,如果他只是靠个人能力在推动项目,那他一走项目就垮了。但如果他在走之前把流程、规范、文档都建好了,换个人来也能继续推。
治国和做项目,道理是一样的。
申卿。我说,你说得好。朕已经让户部在三个月内完成税法的修订。但光有税法还不够——朕还要建立一套完整的财政管理制度。从征税到入库到拨付到审计,每一个环节都要有明确的规矩和监督。
申时行的眼睛亮了一下。
陛下英明。臣愿协助户部,尽快拟定方案。
我点了点头,这件事就交给你和王遴一起办。三个月,朕要看到成果。
臣遵旨。
申时行退出去了。
脚步声慢悠悠的,和他说话的节奏一样——不紧不慢,稳稳当当。
我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大殿里。
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照在我的脸上,暖洋洋的。灰尘在光柱里飘浮,慢悠悠的,像是在跳一支无声的舞。
赢了。
这场持续了将近两年的政治博弈,从开海禁到商税改革,从朝堂上的唇枪舌剑到私下里的威逼利诱,从数据碾压到证据施压——终于尘埃落定了。
但我没有庆祝。
不只是因为申时行的提醒。
更因为我知道,这只是万里长征的第一步。
开海禁解决了贸易的问题,商税改革解决了财政的问题。但大明面临的问题远不止这些——军事上,北方有蒙古,东边有日本,西南有土司;政治上,党争的苗头已经出现了;社会上,土地兼并越来越严重,流民越来越多。
每一个问题都是一颗定时炸弹。
我只是拆掉了其中一颗。
还有很多颗在滴答滴答地响着。
我走出大殿,站在台阶上。
广场上空无一人,只有几只鸽子在地上啄食,咕咕咕地叫着。远处的宫殿在阳光下金碧辉煌,琉璃瓦反射着刺眼的光芒。
风从广场上吹过来,带着一股暖洋洋的气息。四月的北京,已经是初夏的味道了。空气里有花香,有泥土的气味,有远处御膳房飘来的饭菜香。
我深吸了一口气。
然后慢慢吐出来。
这是我穿越以来,第一次觉得——也许,也许事情真的在往好的方向走。
国库充盈了。
反对的声音平息了。
制度正在建立。
方向是对的。
但我不敢放松。
因为历史告诉我,最危险的时刻,往往不是在困难的时候,而是在一切看起来都很好的时候。
人在困难的时候会警觉,会小心,会拼命。
但在顺利的时候,会松懈,会大意,会觉得一切尽在掌握。
然后灾难就来了。
我转过身,走回殿内。
还有很多事要做。
税法要修订,银行要筹建,军事改革要提上日程。
一件一件来。
不急,但也不能慢。
我坐回书案前,拿起毛笔,翻开下一份奏折。
窗外传来鸽子的咕咕声,和远处太监们走路的细碎脚步声。风吹过窗纸,呼呼地响了两声,然后安静了。
万历十六年四月初八。
开海之争,尘埃落定。
但新的战场,已经在前方等着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