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/畅读/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,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。
万历十六年五月十二。
福建,月港。
我站在港口的了望台上,海风迎面吹来,咸腥的味道直往鼻子里钻。风很大,吹得我的衣袍猎猎作响,像是有人在身后使劲扯布。头发也被吹乱了,几缕发丝糊在脸上,我伸手拨了拨,又被吹回来。
这是我穿越以来第一次离开北京。
从北京到福建,走了将近一个月。一路上坐马车、换官船、再换马车,颠得我骨头都快散架了。明朝的路况和前世没法比——官道上坑坑洼洼的,马车走在上面像是在坐过山车,只不过没有安全带。
但值了。
因为眼前的景象,值了。
月港的码头上,密密麻麻地停满了船。
大的有几十丈长,桅杆高耸,帆布卷起来像一朵朵白云。小的只有几丈,吃水很浅,在大船之间穿来穿去,像是一群鱼在鲸鱼身边游。码头上人声鼎沸,搬运工扛着大包小包的货物来来往往,号子声此起彼伏——嘿哟——嘿哟——粗犷而有节奏,像是一首没有旋律的歌。
空气里的味道很复杂——海水的咸腥、鱼干的腥臭、木材的清香、桐油的刺鼻、还有不知道从哪里飘来的香料味,甜甜辣辣的,混在一起形成了一种独特的气味。
这就是港口的味道。
前世我去过上海港、深圳港,那些现代化的集装箱码头干净整洁,巨型龙门吊在空中移动,集装箱像积木一样被码得整整齐齐。
眼前的月港当然没法和那些比。
但它有一种那些现代港口没有的东西——生命力。
一种野蛮的、蓬勃的、不可遏制的生命力。
陛下,小心风大。身后传来王福的声音,又尖又细,但被海风吹得断断续续的。
没事。我说,朕就是来看看。
陪同我的还有福建巡抚赵参鲁和月港税关的主事陈振龙。
赵参鲁五十多岁,黑瘦黑瘦的,脸上的皱纹像是被海风吹出来的沟壑。他是福建本地人,在这里当了三年巡抚,对沿海的情况了如指掌。
陈振龙年轻一些,三十出头,个子不高但很精干。他是我专门从户部调过来管税关的,做事利索,账目清楚。
赵卿。我指着码头上的船,这些船都是去哪里的?
赵参鲁凑上来,顺着我手指的方向看了看。
回陛下,大船多是去吕宋和暹罗的,装的是丝绸、瓷器、茶叶。小船是沿海贸易的,在福建、广东、浙江之间跑短途,装的多是粮食、布匹、铁器。
一天能进出多少艘船?
旺季的时候,一天能有四五十艘。赵参鲁说,淡季也有二三十艘。去年开海禁之前,这个码头上一艘船都没有——不,也不是没有,是都偷偷摸摸地走,不敢光明正大地停靠。
他顿了一下,声音里带着一丝感慨。
陛下开海禁之后,这些船全冒出来了。臣刚来的时候,码头上冷冷清清的,连个人影都没有。现在您看——他朝码头上一挥手,这哪里像是荒废了两百年的港口?简直比臣小时候见过的还热闹。
我笑了笑。
陈振龙。我转向税关主事,关税征收的情况怎么样?
陈振龙立刻从袖子里掏出一本账册,翻开,念了起来。
回陛下,万历十六年正月至四月,月港关税收入共计十八万七千三百二十一两。其中出口关税十二万两,进口关税六万七千两。比去年同期增长了三成。
三成?我有点意外,才开海一年,就增长了三成?
陈振龙点头,主要是因为商人越来越多了。去年刚开海的时候,很多商人还在观望,不敢出来。今年看到去年出海的人都赚了钱,就纷纷跟着出来了。臣估计,今年全年月港的关税收入能突破六十万两。
六十万两。
光是月港一个港口,一年就能收六十万两关税。
加上广州、宁波、泉州、天津、辽东……
今年全国的关税收入,保守估计能到两百万两。
这个数字让我心里一阵激动。
但我没有表现出来。
我继续在码头上走了一圈。
码头的地面是石板铺的,被海水和脚步磨得光滑发亮。石板缝里长着一些绿色的苔藓,踩上去滑溜溜的。我差点滑了一跤,王福眼疾手快地扶住了我。
万岁爷小心。
我走到码头的尽头,站在那里,看着远处的海面。
海面上波光粼粼,阳光照在水面上,碎成了无数片金色的鳞片。几艘大船正在缓缓驶出港口,帆布鼓满了风,像是一只只张开翅膀的大鸟。
海鸥在船的上方盘旋,嘎嘎嘎地叫着,声音尖锐而嘹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