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万历十七年正月初二。
过年都没消停。
腊月里老赵又铸了两门炮,编号第二和第三。
第二门炮换了合金配方,增加了韧性,铸造时也用了我说的搅拌法——往钢水里插铁棍慢慢搅,把气泡搅出来。敲击检测通过了,表面检查也通过了。拉到山谷里试射,第一发没炸,炮弹飞出去了。
我们都很高兴。
但第二发炸了。
炮管没有像第一门那样炸成三截,而是从尾部裂开了一道长长的口子,像是被人用刀从里面劈开的。钢水从裂口里喷出来——不是钢水,是高温高压的燃气,裹着没烧完的火药残渣,嘶嘶地往外冒,像一条发怒的火蛇。
好在人都在掩体后面,没有伤亡。
老赵检查了断口,发现问题出在合金配方上——韧性是够了,但硬度不够。第一发的膛压炮管扛住了,但管壁产生了微小的塑性变形。第二发的膛压叠加在变形的基础上,管壁就撑不住了。
太韧了。老赵说,韧过头了,变成软了。得往回调一调,加点硬度。
第三门炮又换了配方。这次老赵在钢水里加了一点锰——他从一种黑色的矿石里提炼出来的东西,他不知道那叫锰,只知道加了这个东西之后,钢材会变得又硬又韧。
这是他自己摸索出来的。
我听他描述那种黑色矿石的时候,心里一动——那不就是软锰矿吗?锰钢,前世的锰钢,是最常见的合金钢之一,硬度高、韧性好、耐磨耐冲击,广泛用于制造铁轨、保险柜、坦克装甲。
老赵不知道锰是什么,但他凭着几十年的经验和无数次的试错,自己找到了锰钢的配方。
这个人,如果生在现代,至少是个院士。
第三门炮铸好之后,敲击检测通过,表面检查通过。老赵还额外做了一个测试——他把一小截同配方的钢材放在铁砧上,用大锤猛砸。砸了二十多锤,钢材变形了但没有裂开,表面只有锤印没有裂纹。
这个配方行。老赵说,语气里难得地带了一丝笃定。
腊月二十九,第三门炮拉到了山谷里。
但我没让他们在年前试射。
过完年再打。我说,大过年的,别炸了。不吉利。
老赵嘿嘿一笑:万岁爷还信这个?
朕不信。但朕的工匠们信。让他们安安心心过个年,初二再来。
于是正月初二,我们又聚在了山谷里。
天很冷。
腊月底下了一场大雪,山谷里的积雪还没化完,踩上去咯吱咯吱地响。呼出的气变成白雾,在脸前面飘了一下就散了。掩体的石墙上挂着一层薄冰,在阳光下亮晶晶的。
炮位上的第三门炮静静地蹲在那里,炮管上蒙着油布,防止受潮。炮身比前两门小了一圈——老赵优化了设计,在保证强度的前提下减轻了重量。整门炮大约七百斤,比第一门轻了一百斤。
老赵亲自指挥装弹。
这次的装药量比前两次多了半斤——两斤半。炮弹还是实心铁球,三斤重。
装弹完毕,所有人撤到掩体后面。
火绳点燃。
嗤嗤嗤——火星沿着绳子跑向炮位。
我透过观察孔盯着炮管,心跳加速。
轰——
巨响。
地面震动。
硝烟从炮口喷出,在冷空气中迅速凝结成一团浓密的白雾。
但这次——没有碎片飞溅的声音。没有金属撕裂的尖啸。没有碎铁片砸在石墙上的砰砰声。
只有炮弹破空的呼啸——嗖的一声,尖锐而短促,像是有什么东西以极快的速度划破了空气。
然后是远处的撞击声。
轰隆。
沉闷的、厚重的撞击声,从山谷深处传来。声波在石壁之间来回弹了好几次,变成了一串滚雷般的回响。
没有炸膛。
炮弹打出去了。
掩体后面安静了一瞬,然后爆发出一阵欢呼声。工匠们又叫又跳,有的互相拍肩膀,有的蹲在地上直拍大腿。
老赵没有欢呼。
他趴在观察孔上,死死地盯着烟雾散去后的炮位方向。
别急。他说,声音压得很低,看看炮管。
烟雾慢慢散了。
炮管还在。
完完整整地架在炮架上,没有裂开,没有变形,甚至连位置都没怎么移动——炮架两侧的凹槽把轮子卡得死死的,后坐力被炮架和地面吸收了。
炮口还在冒着一缕青烟,在冷空气中袅袅上升。
再打一发。老赵说。
我们等了一刻钟,确认安全之后,老赵带着两个工匠进去装弹。他先检查了炮管——用手摸,用锤子敲,用放大镜看。
没问题。他说,管壁没有变形,没有裂纹。温度有点高,但在正常范围内。
第二发。
轰——
又是一声巨响。炮弹飞出去,远处传来撞击声。
第三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