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万历十七年正月初八。

年还没过完,我就下了一道旨意——召辽东副总兵李如松入京觐见。

这道旨意是我琢磨了很久才下的。窗外的雪还没化干净,屋檐下挂着一排冰凌,在冬日的阳光下闪着冷冷的光。我坐在御书房里,手里捏着那张写好的圣旨,反复看了三遍,每看一遍心里就多一分笃定。

李如松,李成梁的长子。

李成梁是辽东的土皇帝,镇守辽东二十多年,打蒙古、打女真、打朝鲜边境的马匪,战功赫赫,封伯爵,是大明北方边防的柱石。但他也是个军阀——拥兵自重,在辽东经营了庞大的势力网络,朝廷的政令到了辽东,得先过他这一关。

李如松是李成梁的翻版,甚至比他爹更猛。

我前世读明史的时候,对李如松的印象非常深刻。这个人骁勇善战,胆大包天,万历二十年率军入朝抗倭,在平壤之战中大破日军小西行长部,一战成名。但他也莽得要命——碧蹄馆之战,他带着三千骑兵追击日军,结果一头扎进了日军数万人的包围圈,差点全军覆没。最后靠着亲兵拼死护卫才杀出重围,但三千骑兵折损过半。

这个人,是一把双刃剑。

用好了,是无敌的尖刀。

用不好,会把自己人也割伤。

我召他进京,有两个目的。

第一,我要亲眼看看这个人。史书上的描述再详细,也不如亲眼见一面。我需要判断他的性格、能力、忠诚度,以及——他能不能被我驯服。

第二,我想把他调进天威营。天威营现在有戚继光练兵,但戚继光毕竟六十岁了,精力有限。天威营需要年轻的将领,需要能在战场上冲锋陷阵的猛将。李如松是最合适的人选——他有实战经验,有统兵能力,有李家在辽东的人脉和资源。

但把他从辽东调走,等于是从李成梁手里挖人。

李成梁会怎么想?

这是一步险棋。

但我必须走。

因为四年后的朝鲜之役,需要李如松。

历史上的李如松在朝鲜打得虎头蛇尾——平壤大胜,碧蹄馆惨败,最后不了了之。如果我能提前把他收入麾下,用天威营的火器武装他,用戚继光的战术训练他,四年后的朝鲜之役,结果会完全不同。

旨意发出去之后,我等了十天。

辽东到北京,快马加鞭大约七八天的路程。加上接旨、准备、交接的时间,十天差不多。

正月十八,李如松到了。

比我预想的快了两天。

王福来报的时候,我正在御书房看奏折。窗外的阳光照进来,在书案上投下一片金色的光斑,暖洋洋的。我端着茶杯,茶水还冒着热气,白色的雾气在杯口袅袅升起,带着龙井特有的清香。

万岁爷,辽东副总兵李如松到了,在午门外候旨。王福的声音又尖又细,在安静的御书房里格外清晰。

让他进来。我放下茶杯,茶水在杯中晃了晃,发出轻微的声响。

万岁爷,王福犹豫了一下,脚步声停在门口,李副总兵……带了二十个亲兵。午门的侍卫拦住了,说宫里不许带兵器。李副总兵不太高兴,和侍卫吵了几句。

我挑了挑眉。

吵什么?

李副总兵说他的刀是辽东总兵赐的,不能离身。侍卫说宫里的规矩不能破。两边僵住了。

我笑了一下。

这个李如松,还没见面就开始给我出难题了。

让他把刀留在午门,亲兵也留在午门。就他一个人进来。

万岁爷,如果他不肯呢?

他会肯的。我说,他千里迢迢从辽东赶来,不是为了在午门和侍卫吵架的。

王福去传话了。

过了一会儿,他回来了,脸上的表情有点微妙。

万岁爷,李副总兵把刀留下了。但他说了一句话——回头我要拿回来的

我又笑了。

这个人,有意思。

又过了一会儿,脚步声从甬道那头传来。

不是一般人的脚步声。

一般人走路,脚步声是均匀的、有节奏的,咚咚咚或者嗒嗒嗒。但这个人的脚步声不一样——沉重、急促、带着一股往前冲的劲头,像是每一步都在蓄力,每一步都恨不得比上一步迈得更远。

咚、咚、咚、咚——

脚步声越来越近,越来越响。

甬道里的回音把脚步声放大了,听起来像是有一匹马在跑。石板地面被踩得咚咚作响,那种沉重的力量感透过地面传上来,连书案上的茶杯都微微震动了一下。

然后,一个人影出现在了御书房的门口。

我的第一印象——大。

这个人很大。

不是胖,是大。他的身高至少比我高出半个头,肩膀宽得像一扇门板,胸膛厚实得像一堵墙。他穿着一身半旧的武官袍服,袍服绷在他身上,像是随时要被撑破一样。他的脖子粗得像柱子,上面顶着一颗方方正正的大脑袋,颧骨高耸,下颌宽阔,整张脸像是用斧头劈出来的——棱角分明,没有一丝多余的线条。

他的皮肤是那种常年在北方风吹日晒后的深褐色,粗糙得像树皮。左边眉骨上有一道旧疤,从眉头一直延伸到太阳穴,像是被刀划过的。那道疤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白色,给他本就凶悍的面容增添了几分杀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