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但最让我注意的是他的眼睛。

一双不大但极亮的眼睛,像是两颗烧红的铁珠子,嵌在那张粗犷的脸上。目光锐利、直接、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攻击性——不是敌意,而是一种天生的、骨子里的攻击性,像是一头随时准备扑上去的猛兽。

他站在门口,目光扫了一圈御书房,最后落在了我身上。那目光像刀子一样锋利,扫过之处仿佛能把空气都割开。

然后他大步走进来,单膝跪地,声音像铜钟一样在大殿里回荡。

末将辽东副总兵李如松,奉旨觐见!

声音大得我耳朵嗡了一下。那声音在御书房的穹顶下回荡,嗡嗡的,像是有人在敲钟。

王福在旁边微微缩了缩脖子,手里的拂尘都抖了一下。

我看着跪在地上的李如松,心里想——这个人,确实像一头公牛。

浑身上下都是力量和攻击性。

他跪在那里,但给人的感觉不是在行礼,而是在蓄力——像是一头被按住的公牛,随时准备弹起来冲出去。他的膝盖磕在地砖上,发出咚的一声闷响,听着就知道这一跪用了多大的力气。地砖都震了一下,扬起一小片尘土。

起来吧。我说。

他站起来的动作很快——不是慢慢站起来的,是弹起来的。膝盖一蹬,整个人就直了,像是一根被压弯的弹簧突然松开。那股爆发力让人心惊,仿佛下一秒他就能冲出去。

站直之后,他比我想象的还要高大。

我坐在书案后面,他站在书案前面,我需要微微仰头才能看到他的脸。阳光从窗外照进来,在他身后形成一片逆光,让他的轮廓显得更加高大威猛。

这种感觉很不好。

皇帝不应该仰头看任何人。

我指了指旁边的椅子。

他坐下了。椅子在他的重量下发出了一声吱呀的响声,像是在抗议。木头的纤维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,仿佛随时会断裂。他坐得很直,腰板挺得像一根枪杆,双手放在膝盖上,手指粗得像胡萝卜,指节上满是老茧。

李如松。我说。

末将在。声音还是很大,在御书房里嗡嗡地回响。

你知道朕为什么召你进京吗?

不知道。他说,干脆利落,没有一个多余的字。

猜猜。

他愣了一下。显然没想到皇帝会让他猜。他的眉毛动了一下,眼神里闪过一丝困惑。

末将不敢猜。

朕让你猜,你就猜。

他想了想,喉结上下动了一下,然后说了一句让我意外的话。

末将猜——陛下是想让末将打仗。

为什么这么猜?

因为陛下不会无缘无故召一个武将进京。他说,目光直视着我,没有闪躲,文官进京是升官,武将进京要么是打仗,要么是问罪。末将没犯事,那就是打仗。

我看着他,心里暗暗点了个头。

这个人,莽归莽,但不蠢。

你说对了一半。我说,朕确实是想让你打仗。但不是现在,是以后。在那之前,朕想先让你看看一样东西。

什么东西?

明天你就知道了。我说,今天先休息。王福,安排李副总兵在驿馆住下。

奴婢遵旨。

李如松站起来,行了一个礼,转身往外走。

他走路的样子和进来时一样——大步流星,带着风,脚步声咚咚咚地在甬道里回响。他的背影宽阔而厚实,像一堵移动的墙。袍服的下摆被他走路带起的风吹得猎猎作响,啪啪啪的,像是有人在抽鞭子。

我看着他的背影,心里在想。

这个人,和戚继光完全是两个极端。

戚继光沉稳、内敛、深思熟虑,像一把藏在鞘里的剑——不出鞘则已,出鞘必见血。

李如松张扬、暴烈、横冲直撞,像一头脱缰的野马——跑起来谁也拦不住,但方向不一定对。

天威营需要戚继光的沉稳,也需要李如松的锐气。

一个练兵,一个打仗。

一个是盾,一个是矛。

但前提是——我得先把这头公牛驯服。

让他知道,天威营的缰绳,在我手里。

窗外的阳光渐渐西斜,照在书案上的光斑慢慢移动。远处传来宫人走路的脚步声,轻轻的,像猫一样。炭火在铜盆里烧得噼啪响,偶尔蹦出一颗火星,落在地上嘶的一声灭了。

我端起茶杯,茶水已经凉了,但我还是喝了一口。苦涩的味道在口腔里蔓延开来,带着一丝回甘。

明天,就让他见识见识天威营的厉害。

让他知道,这个时代,已经不是骑兵冲锋就能解决一切的时代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