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万历十七年正月十九。

我带李如松去了西郊大营。

没有提前通知戚继光，也没有让天威营做任何准备。我就是想让李如松看看天威营平时的样子——不是演给他看的，是真实的。

马车到大营门口的时候，李如松掀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。

这就是天威营？

怎么了？

小了点。他说。

我没理他。

进了大营，正赶上天威营的晨练。

六千多人在校场上跑步，整整齐齐的方阵，脚步声像鼓点一样咚咚咚地敲在冻硬的地面上。呼出的白气在方阵上方汇成一片薄雾，在晨光中像一条白色的长龙。

李如松站在校场边上，看了一会儿。

队列不错。他说，语气里有一丝不情愿的肯定，比辽东的兵强。

这才哪到哪。我说，走，去靶场。

靶场在校场西边。我们到的时候，一个百人队正在进行射击训练。一百个士兵排成三排，对着三百步外的靶子轮流射击。

砰、砰、砰——火铳的声音在冷空气中格外清脆，每一声都像是在空气里敲了一下。硝烟从枪口喷出，在寒风中迅速散开，留下一股淡淡的硫磺味。

李如松的脚步停了。

他盯着那些火铳，眉头皱了起来。

这是什么铳？他问，不像鸟铳。

不是鸟铳。我说，新式火铳。膛线火铳。

膛线？他显然没听过这个词。

枪管里面刻了螺旋纹路，弹丸出膛后会旋转，打得更远、更准。

李如松没有说话，但他的目光一直盯着靶场。

一百个士兵打完了一轮，开始装弹。动作整齐划一——咬开纸包、倒火药、塞弹丸、用通条捣实、端枪、瞄准。整套动作行云流水，没有一个多余的停顿。

李如松说了一个字。

他说得对。这些士兵的装弹速度确实快——从开始装弹到端枪瞄准，不到十息。

走近点看看靶子。我说。

我们走到靶场的侧面，从这个角度可以看到三百步外的靶子。靶子是木板做的，上面钉着稻草人。经过一上午的射击训练，稻草人已经被打得千疮百孔，棉甲碎了，稻草露了出来。

李如松走到一个靶子前面，伸手摸了摸木板上的弹孔。

他的手指伸进弹孔里，感受了一下深度，然后抽出来，看了看指尖上的木屑。

三百步？他问。

三百步。

他沉默了。

我能看到他的表情在变化——从最初的不以为然，到好奇，到震惊，最后变成了一种我很熟悉的表情。

贪婪。

一个武将对好武器的贪婪。

能不能让末将试试？他突然说。

我看了他一眼，点了点头。

来人，给李副总兵一支火铳。

旁边的士兵递过来一支火铳。李如松接过去，掂了掂重量，翻来覆去地看了看，然后把枪托抵在肩窝上，闭上一只眼瞄准。

他的动作很生疏——显然没用过火铳。但他的姿势很稳，手不抖，呼吸均匀。这是一个常年拉弓射箭的人才有的稳定性。

扣扳机。旁边的士兵提醒道。

砰——

火铳响了。后坐力把李如松的肩膀往后顶了一下，但他稳住了，身体只是微微晃了一晃。

硝烟散去，我们看向靶子。

三百步外，稻草人的肩膀上多了一个新弹孔。

第一次用火铳，三百步外命中人形靶。

虽然没打中要害，但对于一个从没摸过火铳的人来说，这个成绩已经很惊人了。

李如松放下火铳，眼睛亮得像两盏灯。

再来一发。

他没有等我同意，自己就开始装弹了。动作很笨拙——纸包咬歪了，火药洒了一些，弹丸差点掉地上。但他不在乎，手忙脚乱地装好了，端枪，瞄准。

砰——

这次打中了稻草人的胸口。

好铳！李如松大喊了一声，声音在靶场上回荡，把旁边正在训练的士兵们都吓了一跳，好铳！三百步穿甲，这他娘的是神器啊！

他转过身看着我，眼睛里的光几乎要溢出来。

陛下！这铳——辽东有没有？

没有。我说，只有天威营有。

李如松的表情变了。

从兴奋变成了渴望，从渴望变成了焦急。

陛下，末将斗胆——能不能给辽东也配一些？末将的兵要是有了这种铳，女真人算个屁！

李如松。我说，声音不大，但很沉。

他愣了一下，意识到自己失态了，连忙收敛了表情。

末将失言。

朕召你来，不是让你替辽东要装备的。

末将知罪。

你不知罪。我说，你只是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