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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张了张嘴,没有反驳。
我看着他,心里在想——这个人的反应,完全在我的预料之中。
他是一个武将,一个天生的战士。看到好武器,第一反应就是想要、想用、想拿去打仗。这种本能反应说明他对战争有着极其敏锐的直觉——他一眼就看出了膛线火铳的价值,不需要任何人解释。
但他也暴露了自己的弱点——冲动、急躁、不够沉稳。看到好东西就走不动道,不管场合、不管身份,张嘴就要。
这种性格,在战场上是优点——反应快、决断快、行动快。
但在战场之外,是致命的缺点。
碧蹄馆之战,他就是因为太急了——追击日军追得太深,一头扎进了包围圈。
李如松。我说,朕问你一个问题。
陛下请问。
如果朕给你三千支这样的火铳,三千个训练有素的火铳兵,让你去打女真人。你怎么打?
李如松的眼睛又亮了。
三千火铳兵?他几乎是脱口而出,末将带着他们直插建州女真的老巢!女真人的重甲骑兵在火铳面前就是活靶子,三百步外开始射,一路射过去,射到他们家门口!
然后呢?
然后破城!杀进去!
弹药打完了呢?
李如松愣了一下。
弹药……
三千人,每人六十发,总共十八万发。按照你说的一路射过去,十八万发弹药能撑多久?半天?一天?从辽东到建州女真的老巢,少说也要走十天。十天的路程,你的弹药够用吗?补给线拉得那么长,女真人如果断你的粮道怎么办?
李如松沉默了。
他的眉头皱了起来,嘴唇抿成一条线。
陛下……末将没想到这些。
你当然没想到。我说,因为你只想着怎么打,没想过怎么赢。打和赢是两回事。冲上去杀人是打,活着回来才是赢。
李如松低下了头。
这是我第一次看到他低头。
在此之前,从他进宫到现在,他的头一直是昂着的——昂得高高的,像一头骄傲的公牛,目光永远平视或者俯视,从不仰视任何人。
但现在他低头了。
不是因为害怕,也不是因为服气。
是因为他意识到自己确实没想到那些问题。
一个真正的武将,不会因为被骂而低头,但会因为被说服而低头。
李如松。我说,语气缓和了一些。
末将在。
朕召你来,不是为了骂你。朕是想告诉你——火铳是好东西,但光有好东西不够。你需要学会怎么用它,怎么在不同的战场环境下发挥它的最大威力,怎么在弹药耗尽的时候保全自己的兵。
我顿了一下。
这些东西,戚继光能教你。
李如松抬起头,看着我。
陛下的意思是——让末将留在天威营?
我说,朕想让你在天威营待一段时间。跟着戚继光学练兵、学战术、学火器的使用。等你学会了,朕再给你兵,让你去打仗。
李如松沉默了好一会儿。
我能看到他脸上的表情在变化——有犹豫,有不甘,但更多的是一种被点燃的渴望。
他想要火铳。
他想要天威营。
他想要带着这支装备了膛线火铳的部队,去战场上大杀四方。
而我给了他一条路——留下来,学,然后打。
末将……他开口了,声音比之前低了不少,但依然浑厚有力,末将愿意。
我站起来,从明天起,你就是天威营的副将。戚继光是主将,你是副将。他说什么,你听什么。能做到吗?
李如松的嘴角动了一下,像是想说什么,但最终忍住了。
末将……能做到。
朕不信。我笑了一下,但朕给你机会证明。
李如松看着我,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。
然后他弯腰行了一个礼——不是那种敷衍的、例行公事的礼,而是一个认认真真的、弯腰很深的礼。
末将领命。
他转身走出了靶场。
脚步声还是很重,咚咚咚的,带着风。但比来的时候慢了一些,像是在想事情。
我站在靶场上,看着他的背影。
宽阔的肩膀,厚实的后背,大步流星的步伐。
像一头公牛。
一头暂时被套上了缰绳的公牛。
缰绳能套多久,取决于我给他的草料够不够好。
而我给他的草料,是天威营,是膛线火铳,是野战火炮,是一个在战场上建功立业的机会。
这些草料,够好了。
远处的校场上,天威营的士兵们还在训练。脚步声、口令声、火铳的射击声混在一起,在冬日的冷空气中回荡。
万历十七年正月。
天威营有了新的副将。
一头莽如猛牛的副将。
戚继光的沉稳加上李如松的锐气——这支部队,要成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