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九月十五。

消息是阿七送来的。

他进御书房的时候，天刚蒙蒙亮，窗外的天空是一种灰蓝色，像是墨汁滴进了水里还没散开。我刚起身没多久，正在洗脸，铜盆里的水还冒着热气。

阿七跪在门口，一句话没说，只是把一个竹筒递了上来。

竹筒是密封的，外面裹着一层蜡。我接过来，用指甲抠开蜡封，从里面抽出一张薄薄的纸条。

纸条上只有八个字——

宁王举兵，号称十万。

我把纸条看了两遍，然后放进铜盆里。纸条碰到热水，墨迹迅速晕开，变成一团黑色的雾，然后消散了。

什么时候的事？我问。

九月十二。阿七的声音很低很哑，像是嗓子里卡着什么东西，消息走了三天才到京城。

九月十二。

我在心里算了一下——从今天算起，宁王已经起兵三天了。

具体情况呢？

阿七从怀里又掏出一个竹筒，这个比刚才那个粗一些。我打开，里面是一卷纸，展开来密密麻麻写满了字。

我坐到书案前，仔细地看。

宁王朱多炡于九月十二日在南昌王府誓师，打出清君侧的旗号。檄文已经发往各地，号称奉天靖难，清除奸佞。

起兵的兵力，阿七的人估计在三万左右。其中宁王府的亲兵约五千人，这是核心力量，装备精良，训练有素。其余的是从江西各地招募的壮丁和收编的山匪水寇，约两万五千人，战斗力参差不齐。

宁王对外号称十万大军，这个数字水分极大。但三万人也不是小数目——足够在江西掀起一场大乱了。

起兵当天，宁王就控制了南昌城。南昌知府李文达开城投降，带着城中守军两千人归附了宁王。巡抚衙门的人跑了一半，剩下的也投降了。

南昌周边的几个县——丰城、进贤、新建——在两天之内相继陷落。有的是被攻下的，有的是主动投降的。

宁王的兵锋正在向北推进，目标似乎是九江。如果拿下九江，就能控制长江水道，切断南北交通。

我把情报看完，放在桌上，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下眼睛。

意料之中。

一切都在意料之中。

宁王选择九月起兵，是因为秋收刚过，粮草充足。选择清君侧的旗号，是因为这个旗号有历史传统——当年朱棣就是打着清君侧的旗号从北平起兵的。号称十万，是为了虚张声势，吓唬那些还在观望的地方官。

一切都在我的预料之内。

但预料归预料，真正听到消息的那一刻，我的心还是跳快了几拍。

这不是前世在电脑屏幕前看历史纪录片。这是真的。真的有人举兵造反了，真的有人要推翻我。

我深吸了一口气，把那一瞬间的紧张压了下去。

阿七。

属下在。

其他藩王呢？有没有响应的？

暂时没有。阿七说，但蜀王和楚王那边有异动。蜀王在成都加强了王府的守卫，楚王在武昌频繁接见地方官员。其余几家目前没有明显动作。

盯紧了。

属下明白。

阿七退了出去，脚步声轻得几乎听不到，像一只猫。

我一个人坐在御书房里，窗外的天已经亮了，阳光从窗纸后面透进来，把房间照得明亮起来。院子里有鸟在叫，叽叽喳喳的，不知道是喜鹊还是麻雀。

我站起来，走到窗前，推开窗户。

秋天的早晨，空气清冽得像冰水，吸进肺里凉丝丝的。远处的琉璃瓦在朝阳下闪着金光，一片一片的，像鱼鳞。

我看着这座紫禁城，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很复杂的感觉。

三年前，我穿越到这里的时候，什么都不懂，什么都不会，连走路的规矩都不知道。三年后的今天，有人举兵要推翻我了。

这说明什么？

说明我做对了。

如果我是一个昏庸无能的皇帝，没有人会费这么大的力气来推翻我。正是因为我推行了改革，触动了太多人的利益，才会有人铤而走险。

这是好事。

我关上窗户，回到书案前，拿起朱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