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九月十七。
宁王的檄文到了京城。
不是通过正式渠道送来的——是有人把檄文抄了几百份,趁夜贴满了京城的大街小巷。天亮的时候,从正阳门到崇文门,从东单到西四,到处都是。
锦衣卫的人一大早就开始撕,但撕的速度赶不上贴的速度。到了中午,连紫禁城外面的红墙上都被贴了一张。
王福把檄文拿给我的时候,手都在抖。
万岁爷……他的声音又尖又细,比平时还要高了半个调,您看看这个……这个……
我接过来,展开。
檄文写在一张很大的黄纸上,字迹工整,显然是提前印好的。抬头四个大字——奉天靖难。
我从头到尾看了一遍。
檄文的内容大致是这样的——
宁王朱多炡,以宗室长辈的身份,历数当今皇帝的十大罪状,号召天下臣民共诛暴君,匡扶社稷。
十大罪状,一条一条列得很清楚。
第一条,。说我对两宫太后不敬,怠慢祖宗礼法。
第二条,擅改祖制。说我推行科举改制,废除八股取士,违背太祖高皇帝定下的规矩。
第三条,穷兵黩武。说我组建天威营,大造火器,劳民伤财,穷兵黩武。
第四条,亲近奸佞。说我重用戚继光、李如松等武将,轻视文臣,破坏文武平衡。
第五条,削藩夺爵。说我暗中谋划削藩,要剥夺宗室的封地和俸禄,违背太祖亲亲之义。
第六条,横征暴敛。说我推行新税法,加重百姓负担。
第七条,任用番邦。说我引进西洋火器和技术,崇洋媚外。
第八条,荒废朝政。说我经常不上朝,躲在宫里搞什么奇技淫巧。
第九条,残害忠良。说我清洗张四维一党时株连过广,冤杀了不少无辜之人。
第十条,图谋不轨。说我的种种改革都是在为篡改大明国本做准备,意图不明。
看完之后,我把檄文放在桌上。
然后笑了。
不是苦笑,不是冷笑,是真的觉得好笑。
万岁爷?王福小心翼翼地看着我,显然被我的笑容吓到了。
你看看这第八条。我指着檄文上的字,荒废朝政,躲在宫里搞奇技淫巧。你说说,朕什么时候荒废朝政了?
王福咽了口口水,声音小得像蚊子哼:万岁爷确实……确实有时候不上早朝……
朕不上早朝是因为早朝没用。我说,一帮人站在那里念奏折,念完了散会,什么问题都解决不了。朕把时间花在御书房里批奏折、见大臣、处理实际事务,这叫荒废朝政?
王福不敢接话,低着头,大气都不敢出。
我又看了看檄文,摇了摇头。
这檄文写得不行。我说。
王福抬起头来,一脸茫然。
文笔太差了。我用手指敲了敲桌面,你看这遣词造句,生搬硬套,毫无文采。奉天靖难四个字倒是抄得挺像,但后面的内容狗屁不通。十大罪状,有一半是捕风捉影,另一半是颠倒黑白。这种水平的檄文,连骆宾王的脚趾头都比不上。
王福的嘴角抽了一下,似乎想笑又不敢笑。
我把檄文折起来,放进袖子里。
走,去乾清宫。朕要开个会。
午时,乾清宫。
内阁三人、六部尚书、都察院左都御史、锦衣卫指挥使——十一个人跪了一地。
我让王福把宁王的檄文念了一遍。
王福念的时候声音发抖,每念一条都要偷偷看我一眼,生怕我发怒。但我一直坐在龙椅上,面带微笑,像是在听一段相声。
念完之后,大殿里鸦雀无声。
所有人都低着头,不敢看我,也不敢说话。空气像是凝固了一样,只有窗外的风偶尔吹进来,带着一丝凉意,吹得殿角的帷幔轻轻晃动。
诸位都听到了。我开口了,声音不大,但在安静的大殿里听得清清楚楚,宁王给朕列了十大罪状。朕想听听诸位的看法——这十条罪状,有没有哪一条是真的?
没有人说话。
申时行。我点了名。
申时行浑身一抖,连忙叩首:陛下圣明,宁王所列罪状纯属捏造,无一属实!
王锡爵。
宁王大逆不道,其檄文荒谬绝伦,不值一驳!
许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