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/畅读/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,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。
十一月初八。
圣旨下了。
七家藩王——蜀王、楚王、鲁王、代王、沈王、唐王、靖江王——全部以勾结宁王、图谋不轨的罪名被废爵、削封。王府查抄,家产充公,所有宗室成员迁居凤阳高墙,终身不得离开。
圣旨是申时行起草的,我亲自用朱笔批了字。
批字的时候,朱笔在纸上停了一瞬。只有一瞬。然后我落了笔,字写得很稳,没有一丝犹豫的痕迹。
但只有我自己知道,那一瞬间的停顿意味着什么。
十一月初十。
锦衣卫开始执行圣旨。
七路人马同时出发,分赴七个藩王的封地。每一路都带着圣旨、锁链和足够的兵力。
消息传开之后,朝堂上炸了锅。
弹劾的奏折像雪片一样飞进来。有人说我株连过广,有人说我罗织罪名,有人说我违背祖制,有人说我残害宗室。
最激烈的是一个叫雒于仁的御史。他上了一道长达三千字的奏折,逐条分析七家藩王的,指出其中至少三家——沈王、唐王、靖江王——的罪证完全站不住脚。
陛下以莫须有之罪名废黜宗室,此与秦皇暴政何异?
秦皇暴政。
我看到这四个字的时候,手里的朱笔停了一下。
秦始皇。
雒于仁把我比作秦始皇。
我放下奏折,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睛。
秦始皇。
说实话,这个比喻不算太离谱。
秦始皇统一六国之后,废分封,设郡县,把所有的权力集中到中央。他做的事和我现在做的事,本质上是一样的——削弱地方势力,加强中央集权。
秦始皇为了达到目的,不惜焚书坑儒,不惜株连无辜。
我现在做的事,和他有什么区别?
区别在于——我知道那些人是无辜的。
秦始皇坑儒的时候,也许真的觉得那些儒生该死。但我不一样。我清清楚楚地知道,沈王、唐王、靖江王是无辜的。他们没有参与宁王的阴谋,没有做任何对不起朝廷的事。他们唯一的,就是他们是藩王。
我明知他们无辜,还是下了手。
这比秦始皇更可怕。
因为秦始皇可能是真的相信自己做的是对的。而我,是明知道自己做的不对,还是做了。
我睁开眼睛,拿起雒于仁的奏折,又看了一遍。
然后我提起朱笔,在奏折上批了六个字——知道了,留中。
留中,就是不处理。不批准,也不驳回,就这么放着。
这是我能给雒于仁的最大善意了。如果我驳回他的奏折,就等于公开否定他的观点,堵住了所有人的嘴。如果我批准他的奏折,就等于承认自己做错了,削藩的事就前功尽弃。
留中,是一个模糊的态度。
意思是——朕听到了你的声音,但朕不会改变决定。
十一月十五。
靖江王的消息传来了。
锦衣卫到桂林的时候,靖江王朱任晟正在王府的花园里画画。
他是个文人,不问政事,平时就喜欢写字画画、吟诗作赋。他的画在江南很有名,据说连一些文人墨客都以收藏他的画为荣。
锦衣卫宣读圣旨的时候,他正在画一幅山水。
据锦衣卫的报告,他听完圣旨之后,沉默了很久。然后他放下画笔,把那幅没画完的山水卷起来,交给身边的侍从,说了一句话——
替我把这幅画送到京城,送给陛下。就说——靖江王朱任晟,一生不问政事,不结党,不营私。此画未完,如同臣之冤屈,无处可诉。
然后他平静地跟着锦衣卫走了。
没有反抗,没有哭闹,没有喊冤。
只是在走出王府大门的时候,回头看了一眼那座住了一辈子的府邸,然后转过身去,再也没有回头。
阿七把这个消息报给我的时候,我正在御书房里批奏折。
我听完之后,手里的朱笔停在了半空中。
墨汁从笔尖滴下来,落在奏折上,洇开了一个黑色的圆点。
画呢?我问。
在路上了。阿七说,大概半个月后到京城。
我点了点头,没有再说什么。
阿七退了出去。
我一个人坐在御书房里,看着奏折上那个墨点。
靖江王朱任晟。
一个画画的人。一个不问政事的人。一个和宁王的造反八竿子打不着的人。
他被我废了爵,抄了家,要在凤阳的高墙里度过余生。
因为他是藩王。
仅此而已。
我放下朱笔,站起来,走到窗前。
雪已经停了,但天还是阴沉沉的。紫禁城的屋顶上覆着一层白雪,在灰色的天空下显得格外肃穆。远处的角楼在雪雾中若隐若现,像是一幅水墨画。
水墨画。
靖江王也画水墨画。
我忽然想起了前世看过的一句话——一将功成万骨枯。
那时候我觉得这句话很遥远,遥远到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