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现在我知道了——这句话不遥远。它就在我的手边。那些里面,有些是敌人的骨头,有些是无辜者的骨头。
而我,就是那个。
不,我不是将。
我是皇帝。
皇帝比将军更残忍。将军杀人是在战场上,面对面的,刀对刀的。皇帝杀人是在御书房里,用一支朱笔,写一个字。
干干净净,不见血。
但死的人一样死了。
我转过身来,回到书案前,坐下。
桌上还摊着那些奏折。弹劾的、求情的、分析利弊的,各种各样。
我一本一本地翻,一本一本地批。
大部分批的是。
只有一本,我批了不一样的字。
那是一个叫沈鲤的翰林院编修上的奏折,内容很短,只有一句话——陛下,臣请问:陛下夜里睡得着吗?
我看着这句话,看了很久。
然后提起朱笔,在旁边写了两个字——
睡得着。
写完之后,我把朱笔放下,靠在椅背上。
窗外的天暗了下来,是傍晚了。灯还没有点,御书房里光线昏暗,影子在墙上模模糊糊的,像是一团团化不开的墨。
睡得着吗?
说实话,我不知道。
昨天晚上我确实失眠了。躺在床上,翻来覆去,脑子里全是靖江王的那句话——此画未完,如同臣之冤屈,无处可诉。
无处可诉。
因为冤枉他的人,就是天底下最大的那个人。
就是我。
但我不能让任何人知道我失眠了。皇帝不能失眠。皇帝做了决定就不能后悔。后悔意味着软弱,软弱意味着动摇,动摇意味着所有的布局都会功亏一篑。
所以我在奏折上写了睡得着。
这是一个谎言。
但皇帝的谎言,和普通人的谎言不一样。
普通人撒谎是为了自己。
皇帝撒谎是为了所有人。
至少我是这么告诉自己的。
我坐在昏暗的御书房里,听着窗外的风声。风很冷,从窗缝里钻进来,吹得桌上的纸沙沙地响。远处传来更鼓声,咚——咚——咚——,沉闷而规律,像是紫禁城的心跳。
也像是我的心跳。
我闭上眼睛。
脑子里浮现出一张脸——不是靖江王的脸,不是宁王的脸,不是郑国泰的脸。
是我自己的脸。
前世的脸。
那个坐在电脑前面、喝着咖啡、看着历史纪录片的普通工程师的脸。
那个人会怎么看现在的我?
他会觉得我是一个暴君吗?
他会觉得我和秦始皇一样吗?
他会觉得我变了吗?
我不知道。
但我知道一件事——那个人已经不存在了。
他死在了穿越的那一天。
现在坐在这里的,是大明万历皇帝朱翊钧。
一个为了削藩可以冤枉无辜的人。
一个明知道自己做错了还要继续做下去的人。
一个在奏折上写睡得着但其实睡不着的人。
我睁开眼睛。
御书房里已经完全暗了下来。王福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了,正在轻手轻脚地点灯。灯火亮起来的那一瞬间,影子在墙上猛地跳了一下,像是被什么东西惊到了。
万岁爷,该用晚膳了。王福的声音又尖又细,小心翼翼的。
我站起来,摆膳吧。
我走出御书房,走进夜色里。
雪后的紫禁城很安静,安静得像一座坟墓。脚踩在雪上,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,每一步都清晰可闻。
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了,银白色的光洒在雪地上,把一切都照得亮堂堂的。
我停下脚步,抬头看了看月亮。
月亮很圆,很亮,冷冰冰的,像一面镜子。
我在月光下站了一会儿,然后低下头,继续往前走。
脚步声在空旷的甬道里回响。
咯吱。咯吱。咯吱。
每一步都踩在雪上。
每一步都踩在我自己的良心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