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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一月十八。
靖江王的那幅画到了。
王福亲手捧进来的,用一个旧木匣子装着,匣子上还沾着路上的泥。他把匣子放在书案上,小心翼翼地打开,把画卷取出来,慢慢展开。
是一幅山水。
画了一半。
远山画完了,近水画完了,但画面右下角应该有一座小亭子的地方,只勾了几笔淡淡的墨线,像是刚起了个头就被打断了。
墨线的末端有一个小小的墨点,那是画笔被突然提起时留下的痕迹。
我盯着那个墨点看了很久。
那个墨点就是锦衣卫宣读圣旨的那一刻。就是靖江王朱任晟的人生被拦腰截断的那一刻。
万岁爷?王福试探着叫了一声。
我没有回答。
我把画卷重新卷起来,放回匣子里,合上盖子。
收起来。我说,放到内库里,不要让任何人看到。
王福捧着匣子退了出去。
我一个人坐在御书房里,开始复盘。
从头复盘。
从宁王造反开始,一直到七家藩王被废,整个过程在我脑子里像放电影一样过了一遍。
宁王朱多煌的造反是真的。这一点毫无疑问。他确实在暗中招兵买马,确实在联络其他藩王,确实有不臣之心。
但问题在于——他联络的那些藩王里面,有几个是真的想跟他一起反?
答案是:四个。
蜀王、楚王、鲁王、代王。这四家确实和宁王有书信往来,确实在暗中输送银两和物资,确实参与了宁王的谋反计划。他们的罪证是实打实的,经得起查。
但另外三家——沈王、唐王、靖江王——他们是无辜的。
他们和宁王没有任何实质性的联系。所谓的,是我让沈炼伪造的。
这就是我设的局。
钓鱼局。
我知道宁王要反。我也知道仅凭宁王一家的造反,不足以成为削掉所有藩王的理由。一家造反,处置一家就行了,其他藩王会说那是宁王的事,跟我们无关。朝臣们也会这么说。
但如果是七家藩王同时了谋反呢?
七家。遍布全国的七家。从四川到湖广,从山东到山西,从河南到广西。
这就不是一家的问题了。这是藩王制度本身的问题。
当七家藩王同时被查出勾结宁王的时候,朝堂上的风向就变了。原本反对削藩的人开始动摇——如果这么多藩王都有不臣之心,那藩王制度是不是真的有问题?
这就是我要的效果。
我需要一个足够大的案子,大到让所有人都觉得藩王不能留了。大到让削藩从皇帝的一意孤行朝野共识。
所以我让沈炼伪造了三家藩王的罪证。
沈炼做得很干净。伪造的书信用的是从三家王府流出的旧纸,笔迹是沈炼手下最好的仿书高手模仿的,连印章都是用从王府偷出来的旧印翻刻的。锦衣卫的人查了三遍,都没查出破绽。
因为本来就查不出破绽。这些是按照真正的罪证的标准伪造的,每一个细节都经得起推敲。
唯一知道真相的人,只有三个——我、沈炼、王福。
阿七不知道。申时行不知道。戚继光不知道。
没有人知道。
这是我穿越七年来做过的最肮脏的事。
我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睛。
御书房里很安静,只有炭火在铜盆里偶尔发出噼啪的声响,和窗外风吹过屋檐时呜呜的低鸣。
我开始问自己一个问题——如果重来一次,我还会这么做吗?
答案是:会。
毫不犹豫地会。
这不是因为我冷血。这是因为我算过账。
藩王制度是大明身上最大的毒瘤。两百年来,宗室人口从几十人膨胀到了几十万人,每年光是宗室的俸禄就要吃掉国库收入的三分之一。更要命的是,藩王们占据着全国最肥沃的土地,养着数以万计的私兵,形成了一个个独立的小王国。
这些小王国不纳税,不服役,不受地方官管辖,却消耗着大量的国家资源。
如果不削藩,我后面所有的改革都是空中楼阁。
税制改革?藩王的土地不纳税,你改什么?
军事改革?藩王的私兵不受调遣,你改什么?
吏治改革?地方官连藩王的门都进不去,你改什么?
削藩是一切改革的前提。
而要削藩,就必须有一个足够大的理由。
宁王的造反给了我这个理由。但仅凭宁王一家不够。我需要把这个理由放大,放大到让所有人都无话可说。
所以我牺牲了三家无辜的藩王。
沈王朱珵尧,一个老实巴交的胖子,平时最大的爱好是养鸟。
唐王朱硕熿,一个沉迷道教的中年人,整天在王府里炼丹。
靖江王朱任晟,一个画画的文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