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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二月十八。
郑贵妃来了。
我正在御书房里批奏折,听到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王福压低了嗓子劝阻的声音。然后门被推开了,一股浓烈的脂粉味涌进来,混着冬天冷风的气息,呛得我皱了一下鼻子。
郑贵妃站在门口,眼睛红红的,脸上的妆花了一半,鬓发有些散乱。她身后跟着两个宫女,一脸惶恐地站在门外,不敢进来。
王福跟在后面,满脸为难:万岁爷,贵妃娘娘非要——
下去。我对王福说。
王福如蒙大赦,弯腰退了出去,顺手把门带上了。
御书房里只剩下我和郑贵妃。
她站在门口,看着我,嘴唇哆嗦了几下,然后扑通一声跪了下来。膝盖磕在地砖上,发出一声闷响,听着都疼。
陛下!她的声音又尖又颤,像是一根绷紧的弦随时要断,臣妾的哥哥是冤枉的!陛下明察啊!
我放下朱笔,靠在椅背上,看着她。
郑贵妃今年二十六岁,正是最好的年华。她长得确实漂亮——瓜子脸,柳叶眉,一双杏眼水汪汪的,哭起来的时候更是楚楚可怜。
但我现在看着她,心里没有任何波动。
起来说话。我说。
陛下不答应,臣妾就不起来!她跪在地上,眼泪啪嗒啪嗒地往下掉,砸在地砖上,一滴一滴的,声音很轻但很清晰。
我没有说话,就这么看着她哭。
御书房里很安静,只有她的哭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声。炭火在铜盆里烧得噼啪响,火光映在她脸上,把泪痕照得亮晶晶的。
她哭了大概一盏茶的功夫,见我始终不开口,哭声渐渐小了。她抬起头,用袖子擦了一下眼泪,声音沙哑地说:陛下,国泰他……他真的没有参与宁王的事。那些罪证都是假的,有人陷害他!
郑国泰。
郑贵妃的哥哥。
这个人不在七家藩王之列,但他在削藩的过程中被牵连了。原因很简单——他和楚王有生意往来,锦衣卫在查抄楚王府的时候,发现了他和楚王之间的书信。书信里虽然没有直接涉及谋反的内容,但有大量的银钱往来记录,其中一些款项的去向很可疑。
我让锦衣卫深挖了一下,发现郑国泰这些年仗着贵妃的关系,在京城里横行霸道,强占民田、欺行霸市、放高利贷、甚至私贩官盐。罪行累累,罄竹难书。
和楚王的关系只是一个引子。真正要他命的,是他自己做的那些事。
我下旨把他抓了,抄了家,判了斩监候。
这件事和伪造罪证无关。郑国泰的罪是实打实的,每一条都有证据。
但郑贵妃不这么想。
在她看来,她哥哥被抓就是因为削藩,削藩就是皇帝在搞事情,所以她哥哥是被冤枉的。
女人的逻辑。
不,不能这么说。这不是女人的逻辑,这是亲人的逻辑。当你的至亲被抓的时候,你的第一反应永远是他是冤枉的,不管事实是什么。
郑氏。我叫了她的姓,没有叫。
她的身子微微一颤。
我叫她姓氏而不是封号,这本身就是一个信号——我现在不是以丈夫的身份和她说话,是以皇帝的身份。
你哥哥的罪证确凿。我的声音很平,平得像一面没有波纹的湖水,强占民田三千亩,放高利贷逼死人命七条,私贩官盐获利十二万两。每一条都有人证物证,每一条都够杀头。
郑贵妃的脸白了。
朕已经很仁慈了。我继续说,声音依然很平,按律,他的罪够凌迟。朕只判了斩监候,已经是看在你的面子上了。
可是——
没有可是。我打断了她,朕再说一遍——你哥哥的罪证确凿。朕已经很仁慈了。只杀了他一个人。
最后这句话,我说得很慢,一个字一个字地说。
只杀了他一个人。
意思是——朕本来可以杀更多的人。你们郑家上上下下几十口人,朕只动了一个。你应该感恩,而不是来哭。
郑贵妃听懂了。
她的脸从白变成了灰,嘴唇哆嗦着,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。眼泪还在流,但已经不是刚才那种嚎啕大哭了,是无声的、绝望的流泪。
我看着她,心里没有任何怜悯。
不是因为我冷血。是因为我知道郑国泰做了什么。那七条人命,那三千亩被强占的民田背后,是多少个家破人亡的家庭。
郑贵妃为她哥哥哭,那些被她哥哥害死的人的家属,又该找谁哭?
回去吧。我说,好好待在翊坤宫里,不要再来了。
郑贵妃跪在地上,一动不动。
过了很久,她才慢慢地站起来。她的腿跪麻了,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,差点摔倒。她扶着桌角稳住了身子,抬头看了我一眼。
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——委屈、怨恨、恐惧、绝望。
但没有认错。
她不觉得她哥哥有错。或者说,她觉得她哥哥有错,但不该死。
这就是权贵的思维方式——我知道我做了坏事,但我有靠山,所以我不该受罚。
可惜,她的靠山就是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