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万历十八年,正月。
新年到了,但紫禁城里的年味很淡。
也许是因为刚刚经历了削藩的风波,也许是因为天太冷了——今年的冬天格外冷,护城河的冰冻了三尺厚,太监们说这是几十年来最冷的一个冬天。冷风从北边吹来,呜呜地响,吹得宫墙上的积雪簌簌往下掉,砸在青石板上啪嗒啪嗒的,像是有人在敲鼓。院子里的老槐树被雪压弯了枝条,树枝咯吱咯吱地响,像是随时会断。
也许是因为后宫的气氛变了。
我已经三个月没去翊坤宫了。
从十二月十八日郑贵妃来御书房哭求那天起,我就再也没有踏进翊坤宫一步。不是刻意的冷落——好吧,也许有一点刻意。但更多的是,我确实没有心情。
削藩的善后工作堆积如山。藩王的封地要重新丈量、登记、分配。裁撤的护卫军要安置——近两万人不能直接赶回家,要么编入卫所,要么发放遣散银两让他们回乡务农。宗室子弟参加科举的细则要制定。各地藩王的俸禄要重新核算。每一件事都像一座山,压在我肩上,压得我喘不过气来。
每天从早忙到晚,批不完的奏折,开不完的会,见不完的人。奏折上的字在烛光下晃来晃去,看久了眼睛发酸,太阳穴突突地跳,像是有人在用锤子敲。有时候批到半夜,手腕酸得抬不起来,毛笔握在手里像握着一根铁棍,沉甸甸的。王福给我端来热茶,茶杯放在桌上,我都懒得伸手去拿,就那么放着,茶水从热变温,从温变凉,最后凉透了,王福又端走换新的。
哪有时间去后宫。
但后宫的人不这么想。
在她们看来,皇帝三个月不去翊坤宫,只有一个原因——贵妃失宠了。
这个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,在后宫里飞速传播。我能想象那些宫女太监们聚在一起窃窃私语的样子,声音压得很低,但眼睛里闪着兴奋的光,像是看到了什么好戏。她们躲在廊柱后面,躲在花园的假山后面,三三两两地凑在一起,嘴巴一张一合,说着那些我听不到但能猜到的话。
王福告诉我,翊坤宫的日子越来越不好过了。以前那些巴结郑贵妃的太监宫女,现在一个个都开始找借口不去翊坤宫当差。有人说家里有事要请假,有人说身子不舒服要养病,有人干脆装病躺在床上不起来。御膳房送去的饭菜也没以前精细了——不是故意克扣,而是厨子们不小心把好菜先送去了别的宫。有一次送去的汤里还飘着一根头发,郑贵妃看到了,把碗摔在地上,碎瓷片溅了一地,汤汁流得到处都是,烫得宫女的脚背红了一片。
人情冷暖,不过如此。
我听完之后,没有说什么。手里的毛笔继续在奏折上批着,沙沙地响,像是有人在磨刀。
这就是宫里的规矩。谁得宠,谁就是太阳,所有人都围着转,恨不得把心掏出来献上去。谁失宠,谁就是月亮,被云遮住了,没人看,就算看到了也装作没看到。
郑贵妃以前是太阳。
现在她是月亮。
而且是被乌云遮得严严实实的月亮。
正月十五,元宵节。
按照惯例,皇帝要在这一天和后宫嫔妃一起赏灯。
我去了。
地点在御花园。太监们在园子里挂了几百盏灯笼,红的、黄的、白的,五颜六色的,把整个御花园照得亮堂堂的,像是白天一样。灯笼在风中轻轻摇晃,影子在地上晃来晃去,像是一群跳舞的精灵。烛光透过纸面,把周围的树影照得斑斑驳驳,树枝的影子在地上扭来扭去,像是一条条黑色的蛇在爬。
皇后来了,穿着一件大红色的吉服,头上戴着凤冠,端庄大方。她走路的姿态很稳,不急不缓,每一步都踩在点上,像是用尺子量过的。吉服的下摆在地上拖着,发出细微的沙沙声,和她的脚步声混在一起,有一种奇特的节奏感,像是某种古老的舞蹈。
几个嫔妃也来了,叽叽喳喳的,像一群麻雀。她们围在一起,指着这盏灯笼说,指着那盏说,声音脆生生的,在夜色里格外清晰。有人笑得花枝乱颤,有人捂着嘴偷笑,笑声像银铃一样清脆,在园子里回荡。
郑贵妃也来了。
她站在人群的最后面,穿着一件暗红色的衣裳,头上的首饰比以前少了很多,只有几支简单的银簪,连一颗珍珠都没有。她的脸瘦了一圈,颧骨突出来了,眼窝深陷,看起来比三个月前老了好几岁。暗红色的衣裳在灯光下显得更暗了,像是一团快要熄灭的火,随时会被风吹灭。
她看到我的时候,眼睛亮了一下,像是突然被点燃了。嘴唇动了动,似乎想说什么,喉咙里发出细微的声音,但被周围的笑声盖住了。但最终什么都没说,只是低下头,跟在人群后面。她的手攥着衣角,攥得很紧,指节都发白了,手背上的青筋一根一根地凸出来。
我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,然后移开了。
就一瞬。
赏灯的时候,我和皇后并肩走在前面。皇后话不多,偶尔指着一盏灯笼说这盏好看那盏的穗子歪了,语气平淡,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,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不错。她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是怕吵到谁,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,清楚得让人听了很舒服。
但我能感觉到,她在观察我。
她在看我会不会回头看郑贵妃。
我没有回头。
一次都没有。
赏完灯,回到乾清宫,我让王福去请皇后来坐坐。
皇后来了,带着一壶热茶和一碟桂花糕。茶壶是青花瓷的,壶嘴冒着热气,丝丝缕缕的,在烛光下像一缕缕白色的烟,飘飘悠悠的,很快就散了。桂花糕装在一个小碟子里,金黄色的,上面还撒着细细的桂花瓣,看着就让人有食欲。
陛下,尝尝这个。她把桂花糕推到我面前,动作很轻,碟子和桌面碰撞发出轻微的嗒的一声,臣妾让御膳房新做的,用的是去年秋天存的桂花。
我拿起一块咬了一口。甜丝丝的,带着一股淡淡的桂花香,口感绵软,不腻,在嘴里化开的时候有一种说不出的满足感。糕点在嘴里化开,桂花的香气在口腔里弥漫开来,有一种说不出的清雅,像是秋天的风吹过桂花树。
不错。我说。
皇后笑了一下,笑容很淡,像是水面上泛起的一圈涟漪,很快就消失了,像是从来没有出现过。她端起茶杯,慢慢地抿了一口,然后放下,茶杯和托盘碰撞发出轻轻的叮的一声,声音很清脆,在安静的大殿里格外清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