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二月初三。
一封急报从天威营送到了御书房。
送信的人是李如松的亲兵,骑了三匹马,跑死了一匹,用了不到两天的时间从蓟州赶到京城。他到的时候浑身是土,嘴唇干裂,眼睛里布满了血丝。
王福把急报递给我的时候,手在微微发抖。
万岁爷,天威营的急报。
我接过来,拆开。
信是李如松写的,字迹潦草得几乎认不出来,像是在极度慌张的情况下写的。
陛下,戚帅今日巡视营地时当众咳血,血溅征衣,面色灰败。末将已请军医诊治,军医说戚帅的肺疾已入膏肓,不宜再操劳。末将斗胆请陛下速派太医前往,戚帅的身子……末将不敢多说,请陛下圣裁。
我看完信,手指捏着信纸的边缘,指节发白。
戚继光。
咳血了。
我放下信,站起来,走到窗前。
窗外是二月的天,灰蒙蒙的,还没有完全从冬天里醒过来。树枝光秃秃的,像是一根根伸向天空的枯骨。
戚继光今年六十二岁了。
六十二岁,在这个时代已经算是高寿了。但他的身体早就不行了——常年征战留下的旧伤,加上这几年操练天威营的劳累,把他的身子掏空了。
我知道他有肺疾。去年太医就跟我说过,戚继光的肺有问题,需要静养。我让太医给他开了药,让他少操劳,多休息。
但戚继光是什么人?让他休息比让他上战场还难。
他是那种不动就会死的人。
王福。我转过身来。
奴婢在。
让太医院的陈实功和李时珍的弟子王肯堂,今天就出发去蓟州。带上最好的药材。
再传旨给李如松——在太医到达之前,不准让戚继光离开营帐。不准他巡营,不准他练兵,不准他做任何事。如果他不听,就绑着他。
王福愣了一下:万岁爷,绑……绑戚帅?
朕说绑就绑。我的声音比我预想的要大,他要是不听话,就告诉他——这是圣旨。
是是是。王福赶紧弯腰退了出去。
我一个人站在窗前,深吸了一口气。
手在发抖。
不是因为冷。
两天后,李如松的第二封信到了。
这封信比第一封长得多,也详细得多。
陛下,末将遵旨,已将戚帅回营帐休息。但戚帅脾气很大,骂了末将一顿,说老夫还没死,你们就想把老夫关起来。末将不敢顶嘴,只好在营帐外面守着,不让他出来。
我看到这里,嘴角动了一下。
这很戚继光。
信的后半部分写的是咳血的经过——
初三那天,戚帅照例巡视营地。他从东营走到西营,又从西营走到校场,一路上都在检查士兵的装备和训练情况。走到校场的时候,他停下来看了一会儿火铳队的射击训练,忽然咳了起来。
一开始只是普通的咳嗽,末将没在意。但咳着咳着,他弯下了腰,咳得整个人都在抖。末将赶紧上前去扶他,他一把推开末将,说老夫没事
然后他又咳了一声,一口血就喷出来了。
血喷在了他的征衣上,鲜红鲜红的,在灰色的征衣上格外刺眼。校场上的士兵们都看到了,一下子安静了,几千个人鸦雀无声。
戚帅用手背擦了一下嘴角,看了看手上的血,然后抬起头,扫了一眼校场上的士兵们。他的声音沙哑但很大,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——看什么看!继续练!
士兵们愣了一下,然后继续训练。但末将看到好几个老兵的眼眶红了。
末将上前去扶戚帅,他又推开了末将。他说——老夫还没死。
但他的腿在抖。末将看得很清楚,他的腿在抖,抖得很厉害,靴子在地上蹭出了沙沙的声音。
末将没有再说话,只是站在他旁边,伸出一只手,虚虚地扶着他的胳膊。没有真的扶住,只是让他知道——如果他倒了,末将会接住他。
戚帅站了一会儿,然后自己慢慢地走回了营帐。走得很慢,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刃上。但他的背挺得很直,从头到尾都没有弯过。
末将跟在后面,看着他的背影,忽然想起了十年前第一次见戚帅的时候。那时候戚帅五十二岁,骑在马上,腰杆笔直,声如洪钟,一个人能镇住三千兵。
十年了。
末将写到这里,手有些抖。请陛下恕末将失礼。
我把信放下。
信纸上有几个水渍,不知道是李如松的汗还是别的什么。
我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睛。
脑子里浮现出戚继光的样子——不是现在这个咳血的老人,而是七年前我第一次见他的样子。
那是穿越后的第二年,我把他从广东调回京城。他来的那天,穿着一身旧甲,风尘仆仆的,跪在乾清宫的地砖上,声音洪亮得像敲钟——末将戚继光,奉旨回京,叩见陛下!
那一跪,膝盖磕在地砖上,咚的一声,整个大殿都在响。
七年了。
七年的时间,我看着他从一个精力充沛的老将军,变成了一个咳血的病人。
这七年里,他帮我练出了天威营,帮我打造了大明最强的军队,帮我完成了军事改革最关键的一步。
他把自己的命,一点一点地燃烧在了这件事上。
我睁开眼睛,拿起李如松的信,又看了一遍。
老夫还没死。
这句话在信纸上只是几个墨字,但我仿佛能听到戚继光说这句话时的声音——沙哑的、倔强的、带着一股不服输的劲儿。
老夫还没死。
但老夫快了。
我把信折好,放进抽屉里。
然后拿起朱笔,给李如松写了一道手谕——
如松:戚帅之事,朕已知悉。太医即日启程,你务必照顾好戚帅。朕有一言——戚帅是大明的柱石,也是朕的老师。他若有任何需要,不必请旨,你直接办。钱不够找户部要,药不够找太医院要,人不够找兵部要。朕只有一个要求——让他好好活着。
写完之后,我看了看最后四个字——好好活着。
朱砂的红色在纸上格外醒目,像是血的颜色。
我把手谕封好,交给王福,让他立刻派人送去蓟州。
然后我一个人坐在御书房里,听着窗外的风声。
风从北边吹来,带着蓟州方向的寒意。
戚继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