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你给我撑住。
我站起来,走到窗前。
窗外的天色还是灰蒙蒙的,看不到太阳。
我想起了前世的一件事。
那时候我在工程院工作,有一个老师傅,姓张,五十多岁,是院里最好的结构工程师。他带过我三年,教会了我很多东西。
有一次我们一起去工地验收,他在脚手架上检查梁柱的时候,忽然咳了起来。咳得很厉害,整个人都弯下了腰。
我问他怎么了,他说没事,只是老毛病。
后来我才知道,他有肺病。常年在工地上吸粉尘,肺早就不行了。
但他还是每天去工地,每天爬脚手架,每天检查每一根梁、每一根柱。
我问他为什么不休息,他说——这些梁柱上面要走人的,我不亲眼看着,不放心。
后来他病倒了,住进了医院。
我去看他的时候,他躺在病床上,脸色灰白,但还在跟我讲工程上的事。
他说——小陈,记住了,做工程的人,不能马虎。每一根梁,每一根柱,都是人命。
那是我最后一次见他。
一个月后,他去世了。
我参加了他的葬礼。
葬礼上,他的徒弟们来了很多,有的已经是总工了,有的已经是院长了。
大家都在哭。
不是因为他死了,而是因为他这辈子,把自己的命都燃烧在了工程上。
现在,戚继光也在做同样的事。
他把自己的命,燃烧在了天威营上。
燃烧在了大明的军事改革上。
燃烧在了我的理想上。
我不能让他就这么死了。
我转过身,叫来王福。
去太医院,把所有治肺疾的名医都叫来。不管他们在哪里,都给我找来。
还有,我继续说,让户部拨银子,在蓟州给戚继光建一座最好的宅子。要通风,要向阳,要干燥。肺疾的人不能住在潮湿的地方。
再让工部派人去,把宅子里的炉子都改成地龙。冬天要暖和,但不能有烟。烟对肺不好。
我说了一大堆,王福一条一条地记下来。
记完之后,他抬起头,小心翼翼地说:万岁爷,戚帅的身子……太医说……
太医说什么?
太医说,戚帅的肺疾已经很重了。就算用最好的药,也只能……只能延缓,不能治愈。
我沉默了。
我知道王福说的是实话。
肺疾在这个时代,基本上就是绝症。没有抗生素,没有呼吸机,没有现代医学的那些手段。
能做的,只是让病人少受点罪,多活一段时间。
但我不甘心。
能延缓多久?我问。
太医说……如果好好养着,也许能撑一两年。
一两年。
我闭上眼睛,深吸了一口气。
一两年,总比现在就死了强。
去办吧。我说,不管能延缓多久,都要尽力。
王福退了出去。
我一个人站在窗前,看着远方。
蓟州在北边,离北京不到两百里。
但这两百里,我走不过去。
我是皇帝,不能随便离开京城。
就算我想去看戚继光,也要经过一大堆程序——内阁商议,六部会审,礼部安排仪仗,兵部安排护卫。
等这些都办完了,戚继光可能已经死了。
这就是皇帝的无奈。
你有天下最大的权力,但你也有天下最多的束缚。
我转过身,回到书案前。
桌上还有很多奏折要批。
但我现在一个字都看不进去。
脑子里全是戚继光咳血的画面。
血喷在征衣上,鲜红鲜红的。
士兵们鸦雀无声。
他用手背擦了一下嘴角,然后说——看什么看!继续练!
这就是戚继光。
一个把命都献给了军队的人。
一个到死都不肯服输的人。
我拿起笔,在纸上写了几个字:
戚继光,你给我撑住。
写完之后,我盯着这几个字看了很久。
然后我把纸撕了。
这种话,不能写在纸上。
只能放在心里。
我重新拿起朱笔,继续批奏折。
但手在抖。
一直在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