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二月十五。
太医的诊断报告送到了。
陈实功和王肯堂联名写的,洋洋洒洒写了三页纸,用了大量的医学术语。但我只看到了最后一段——
戚帅肺疾已深,咳血不止,痰中带血丝,夜间盗汗,形体消瘦。臣等详加诊视,肺叶已有大片坏死之象,药石难以回天。若静心调养,或可延寿一年。若仍操劳如故,恐不过半载。
一年。
最多一年。
我看着这份诊断报告,手在发抖。
不是微微的抖,是那种控制不住的抖,像是有人在摇我的手臂。诊断报告上的字在我眼前晃来晃去,模糊成了一团。
我把报告放在桌上,双手按住桌面,用力按着,直到手指的关节发白,抖动才慢慢停下来。
一年。
戚继光还有一年。
我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睛。
脑子里忽然浮现出穿越之初给自己定的那个时间表——五年内完成军事改革的基础框架。
五年。
那时候我觉得五年很紧,紧得像是在和时间赛跑。
现在是万历十八年,穿越的第七年。比计划多了两年。
军事改革的基础框架完成了吗?
我在心里过了一遍——
天威营,建成了。三万精锐,装备了最新的火铳和火炮,训练水平是大明最高的。这是戚继光的心血。
蓟州防线,加固了。从山海关到居庸关,整条防线的火力配置翻了三倍。蒙古人再想南下,要付出比以前大得多的代价。
水师,初具规模。郑芝龙在福建练了一支两千人的水师,虽然还很弱小,但至少有了。
军工体系,建立了。京城和蓟州各有一个火器工坊,能够批量生产火铳和火炮。质量虽然还比不上西洋货,但已经能用了。
军官培训体系,搭起来了。天威营里设了一个讲武堂,由戚继光亲自授课,培养了第一批懂得火器战术的中层军官。
框架基本完成了。
但基本完成真正完成之间,还有很长的路要走。
天威营只有三万人,要扩展到十万人,至少还需要三年。
水师才两千人,要形成真正的海上力量,至少还需要五年。
军工体系还很脆弱,产能不足,技术储备不够,要达到自给自足的水平,至少还需要五年。
军官培训体系刚刚起步,第一批学员还没毕业。
这些事情,每一件都需要时间,需要人,需要一个懂行的人来统筹。
而那个人,就是戚继光。
李如松能打仗,但他不是帅才。他是一把好刀,但不是握刀的手。
戚继光才是握刀的手。
他走了,谁来接?
我睁开眼睛,拿起诊断报告又看了一遍。
若静心调养,或可延寿一年。
静心调养。
让戚继光静心调养,比让太阳从西边出来还难。
我了解这个人。他这辈子就没闲过一天。让他躺在床上养病,他会疯的。
但如果不养——恐不过半载。
半年。
半年的时间,什么都做不了。
我把诊断报告折好,放进抽屉里,和李如松的那封信放在一起。
然后我拿出一张空白的纸,开始写。
不是圣旨,不是手谕,是一份计划。
一份没有戚继光之后的军事改革计划。
我不想写这个东西。写这个东西让我觉得自己像是在给一个还活着的人写悼词。
但我必须写。
因为我是皇帝。皇帝不能因为感情而耽误国事。戚继光还在的时候,我要尽一切可能让他多活几天。但同时,我必须做好他不在的准备。
这就是皇帝的残忍之处——你必须同时做两件矛盾的事。一边祈祷一个人活着,一边计划他死后的事。
我提起笔,在纸上写下了第一行字——
天威营统帅接任方案。
写完这行字,我停了下来。
笔尖悬在纸上,墨汁慢慢地聚成一滴,越来越大,越来越重,最后啪的一声落在纸上,洇开了一个黑色的圆点。
和那天靖江王的消息传来时一模一样。
又是一个墨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