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上一个墨点是因为愧疚。
这一个墨点是因为——
我说不清。
不是悲伤,不是恐惧,不是焦虑。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,像是很多种情绪搅在一起,搅成了一团浑浊的泥浆,堵在胸口,上不去也下不来。
戚继光是我穿越之后遇到的第一个让我真正敬佩的人。
不是因为他能打仗。能打仗的人很多,李如松能打,俞大猷能打,甚至李成梁也能打。
是因为他懂。
他懂我想做什么。
从我把他调回京城的那一天起,他就懂了。他知道我不是一个普通的皇帝,他知道我想改变这个国家的军事体系,他知道我需要一个能把想法变成现实的人。
所以他拼了命地干。
六十二岁的人了,每天天不亮就起来,巡营、练兵、研究火器、编写教材、培训军官。他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,但他从来不说。
他不说,我也不问。
因为我们都知道——时间不够了。
他在和时间赛跑。
我也在和时间赛跑。
但时间不等人。
我把那张写了一行字的纸揉成一团,扔进了废纸篓里。
今天写不下去。
明天再写。
我站起来,走到窗前。
窗外的天已经黑了,月亮还没有出来,天空黑沉沉的,看不到一颗星星。远处的角楼上亮着灯,橘红色的光在黑暗中显得格外孤独。
我站在窗前,想起了戚继光说过的一句话。
那是去年秋天,我去蓟州视察天威营的时候。戚继光陪我在校场上走了一圈,看着那些正在训练的士兵,忽然说了一句——
陛下,末将这辈子打了无数仗,杀了无数人。但末将最得意的事,不是打赢了哪一仗,而是练出了这支兵。
他说这话的时候,眼睛里有光。
那种光,不是年轻人的意气风发,而是一个老人在看到自己毕生心血结出果实时的满足。
这支兵在,大明的北边就安稳。他说,就算末将不在了,这支兵也在。
就算末将不在了。
他那时候就知道自己时日无多了。
他什么都知道。
他只是不说。
我站在窗前,深吸了一口气,又慢慢地吐出来。
呼出的气在冷空气中凝成了一团白雾,很快就散了。
像是什么东西消失了一样。
我转过身,回到书案前,坐下。
从抽屉里取出那份诊断报告,展开,又看了一遍。
或可延寿一年。
一年。
我要在这一年里,把戚继光脑子里所有的东西都掏出来。他的经验、他的战术思想、他的练兵方法、他对火器的理解、他对未来战争的判断——所有的东西,一点不剩地记录下来。
然后传给李如松,传给讲武堂的学员们,传给天威营的每一个军官。
戚继光的人会走。
但戚继光的东西不能走。
我拿起朱笔,给李如松写了第二道手谕——
如松:朕已阅太医诊报。即日起,你每天抽两个时辰,陪戚帅说话。他说什么你就记什么——练兵的、打仗的、火器的、排阵的,什么都记。不要嫌啰嗦,不要嫌重复,一个字都不要漏。记完之后抄一份送到京城来。这是军令。
写完之后,我又加了一句——
告诉戚帅,朕三月份去蓟州看他。让他等着朕。
让他等着朕。
这句话写得很轻,但分量很重。
因为我不确定三月份去的时候,他还能不能站着迎接我。
我把手谕封好,放在桌角。
明天一早就让人送出去。
窗外的风又起了,呜呜地吹着,吹得窗纸鼓起来又瘪下去。远处传来更鼓声,咚——咚——咚——,沉闷而规律。
我坐在御书房里,听着更鼓声,一下一下地数。
每一下都像是在倒计时。
戚继光的倒计时。
也是我的倒计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