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但他还是站在校场上。
还是在练兵。
还是在一个一个地纠正士兵的姿势。
他知道自己快死了。
他什么都知道。
但他不在乎。
或者说,他在乎的不是自己的命,而是这些兵。
这些他一手练出来的兵。
他要在自己还能站着的时候,把能教的都教了,把能纠正的都纠正了。
因为他走了之后,就没有人能教了。
我的眼眶有些发酸。
我使劲眨了几下眼睛,把那股酸意压了回去。
不能让人看到。
我是皇帝。皇帝不能在士兵面前掉眼泪。
戚继光终于走完了最后一排。他转过身来,面对着五百名士兵,张嘴想说什么——
然后他看到了我。
他的目光越过士兵们的头顶,落在了校场边上骑在马上的我身上。
他愣了一下。
只愣了一下。
然后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——不是笑,是一种很复杂的表情,像是惊讶、欣慰、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混在一起。
他转向士兵们,声音忽然拔高了——
陛下驾到!全体——行礼!
五百名士兵齐刷刷地转身,面向我,单膝跪地,铁甲碰撞的声音哗啦啦地响成一片,像是下了一场铁雨。
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!
声音在校场上空回荡,震得我耳朵嗡嗡的。
我翻身下马——动作不太利索,差点被马镫绊了一下,幸好李如松眼疾手快扶了一把。
我稳住身形,朝校场走去。
戚继光也朝我走来。
他走得很慢。
每一步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。
但他的背挺得很直。
从头到尾,都没有弯过。
我们在校场中间碰面了。
他停下来,弯腰行礼——
末将戚继光,恭迎陛下。
他的声音近距离听起来比远处更沙哑,像是嗓子里塞了砂纸。弯腰的时候我听到他的胸腔里发出一声闷响,像是什么东西在里面咕噜了一下。
起来。我说。
他直起身来,看着我。
我也看着他。
近距离看,他比我想象的更憔悴。眼窝深陷,颧骨突出,嘴唇干裂,脖子上的青筋一根一根地凸起来,像是老树的根。他的征衣挂在身上空荡荡的,像是衣架上晾着的衣服——上次见他的时候,这件征衣还是合身的。
但他的眼睛还是亮的。
那双眼睛看着我,里面有光。
陛下来了。他说,嘴角终于露出了一丝笑意,末将还以为陛下要到月中才来。
朕提前了。我说,朕想早点来看看你。
看末将做什么。他笑了一下,笑容里带着一股倔强的劲儿,末将好得很。陛下看——他转身指了指校场上的士兵们,末将还能练兵呢。
我看着他指向士兵们的手。
那只手在抖。
抖得很厉害。
但他假装没有注意到。
我也假装没有注意到。
练得怎么样?我问。
还行。戚继光收回手,语气变得认真起来,第三批新兵已经完成了基础训练,火铳射击的合格率到了七成。比前两批快——这批兵的底子好,悟性也高。再练三个月,就能上阵了。
他说起练兵的事,整个人都不一样了。眼睛更亮了,声音也不那么沙哑了,连背都挺得更直了一些。
像是一盏快要灭掉的灯,被风吹了一下,忽然又亮了起来。
但我知道,风一停,灯就会灭得更快。
走,陪朕看看。我说。
末将领命。
他转身,和我并肩走向校场。
风从北边吹来,带着三月初的寒意,吹得校场上的旗帜猎猎作响。五百名士兵还跪在地上,铁甲在阳光下闪着冷光。
都起来。我说,继续练。朕看看。
士兵们站起来,重新列队。
戚继光站在我旁边,开始给我讲解训练的细节——哪一排的射击精度最高,哪一排的装填速度最快,哪几个兵有潜力可以提拔为伍长。
他讲得很细,很认真,像是在做一份工作汇报。
但我注意到,他每说几句话就要停一下,深吸一口气,然后才能继续说。
他的肺已经撑不住长时间说话了。
我听着,点头,偶尔问一两个问题。
但我的心思不在训练上。
我的心思全在他身上。
我在看他还能撑多久。
太阳慢慢地往西移,影子越来越长。校场上的训练还在继续,砰砰砰的火铳声一阵接一阵,像是永远不会停。
戚继光站在我旁边,一直站着。
他没有坐下。
我也没有坐下。
因为我知道——如果我坐下了,他也不会坐。他会觉得皇帝都站着,他怎么能坐。
所以我也站着。
陪他站着。
风越来越冷了。
三月的蓟州,春天还没有真正到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