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训练结束的时候，太阳已经挂在了西边的山头上，把半边天烧成了橘红色。

校场上的士兵们收了火铳，列队回营。靴子踩在夯土地上，沙沙沙沙的，整齐得像一个人在走路。五百个人走过去，扬起一片薄薄的黄土，在夕阳里飘飘荡荡的，像是金色的雾。

戚继光站在校场边上，看着士兵们离开。

他的目光跟着队伍走，一直跟到队伍消失在营帐后面，才收回来。

走吧。我说，找个地方坐坐。

校场边上有个棚子。戚继光指了指校场西侧，末将平时就在那里歇脚。

那是一个简陋的木棚，四根木柱撑着一块油布，碗，茶壶的壶嘴上挂着一圈茶渍，看起来用了很久了。

我走过去，在长凳上坐下。

凳子是粗木头做的，没有刨光，坐上去硌得慌。但我没有说什么。

戚继光在我对面坐下。他坐下的时候动作很慢，先是弯腰，然后一点一点地把身体放下去，像是怕一下子坐下去会散架。屁股挨到凳子的时候，他轻轻地吐了一口气——那口气很长，像是憋了很久。

王福不知道从哪里变出了一壶热茶，殷勤地给我倒上。

万岁爷，喝口热的。他的声音又尖又细，在空旷的校场边上显得格外刺耳。

给戚帅也倒一碗。我说。

不用。戚继光摆了摆手，自己拿起桌上那个粗陶茶壶，往碗里倒了半碗。茶水的颜色很深，几乎是黑的，一股浓烈的苦味飘过来。

这什么茶？我问。

浓茶。戚继光端起碗喝了一口，提神。

他喝茶的样子和七年前一模一样——咕咚咕咚的，像喝水一样，不讲究。但七年前他喝完一碗还能再来一碗，现在喝了半碗就放下了，手指在碗沿上轻轻敲着，像是在想什么事。

我也喝了一口王福倒的茶。

热的，带着一股淡淡的花香。和戚继光那碗黑乎乎的浓茶比起来，简直像是两个世界的东西。

校场上空了，安静了下来。远处的营地里传来零零碎碎的声音——有人在喊口令，有人在劈柴，有马在嘶鸣。风从北边吹过来，带着一股干草和泥土的味道。

戚帅。我开口了。

末将在。

朕问你一句实话。

戚继光看着我，等着。

你的身体，到底怎么样了？

他沉默了一会儿。

校场边上的旗帜被风吹得啪啪响，绳子拍打着旗杆，发出清脆的声音。

末将的身体，末将自己清楚。他说，声音很平静，肺有毛病，咳嗽，有时候咳血。太医说要静养。

那你为什么不养？

养什么？他的语气忽然变了，带着一股不耐烦的劲儿，躺在床上等死吗？

我没有说话。

他也沉默了一会儿。

然后他深吸了一口气，声音放低了——

陛下，末将跟您说句实话。

末将还能打仗。

他说这五个字的时候，看着我的眼睛，目光很亮，很认真，像是在说一件天大的事。

末将知道太医怎么说的。末将也知道自己的身体是什么情况。但末将想告诉陛下——末将还能打。

他的声音在发抖。

不是因为虚弱，是因为认真。

末将打了一辈子仗。从十七岁第一次上战场，到现在，四十五年了。打过倭寇，打过蒙古人，打过土匪，打过叛军。大大小小的仗，末将记不清打了多少场了。身上的伤疤，末将也记不清有多少道了。

他伸出手，把袖子往上撸了一截。

我看到了他的小臂——瘦得像一根干柴，皮肤松弛地耷拉着，上面布满了伤疤。有的是刀伤，一道一道的，像是被人用刀在木头上刻了几笔；有的是箭伤，圆圆的，凹进去一块，像是被人用手指戳了一个洞；还有一处烧伤，皮肤皱巴巴的，颜色比周围深了好几个色号。

这些伤，没有一处要了末将的命。他把袖子放下来，末将的命硬。

我看着他，没有说话。

他继续说——

陛下，末将知道您担心什么。您担心末将撑不住了，担心末将哪天倒在校场上起不来了。末将理解。但末将想跟陛下说——末将还没到那一步。

他的声音越来越坚定，像是在给自己打气，也像是在说服我。

天威营还没练完。新兵还没出师。讲武堂的学员还没毕业。火铳的战术还有很多东西没有教完。末将不能倒。末将倒了，这些事谁来做？

李如松。我说。

李如松？戚继光哼了一声，李如松是个好将，但他不是帅。他能带兵冲锋，但他不会练兵。练兵和打仗是两回事——打仗靠的是胆子和脑子，练兵靠的是耐心和细心。李如松有胆子有脑子，但他没有耐心。让他在校场上一个一个地纠正士兵的姿势，他干不了三天就得跑。

我笑了一下。

他说得没错。

李如松确实没有那个耐心。

所以末将不能倒。戚继光说，至少现在不能。

他看着我，目光里有一种我很熟悉的东西——那是一种请求。不是臣子对君主的请求，而是一个老兵对战友的请求。

陛下，让末将继续练兵。末将保证不会逞强。该吃药吃药，该休息休息。但不要让末将躺在床上什么都不做。那样末将会死得更快。

我沉默了。

风从校场上吹过来，带着一股火药的残味。远处的天边，太阳已经沉到了山头

我知道他在逞强。

他的手在抖，他的肺在烂，他每说几句话就要停下来喘气。他说末将还能打仗，但他连走路都费劲了。

他在骗我。

也在骗自己。

但我没有拆穿他。

因为我知道——对戚继光来说，练兵就是活着的意义。你把练兵从他生命里拿走，他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。

他不怕死。

他怕没用。

我说，朕不拦你。

戚继光的眼睛亮了一下。

但朕有条件。我竖起一根手指，每天练兵不超过两个时辰。剩下的时间，你给朕老老实实地待在营帐里养着。太医开的药，一顿都不许落。如果朕听说你不吃药，朕就把你绑回京城去。

戚继光张了张嘴，想说什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