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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不是商量。我说，这是圣旨。

他看着我，看了好一会儿。

然后他笑了。

笑容里有无奈，有感激，还有一丝狡黠——像是一个被家长抓住的孩子，知道自己逃不掉了，但又觉得这个家长其实挺好的。

末将……遵旨。

这还差不多。

我端起茶碗，喝了一口。

茶已经凉了，但我没有在意。

我们就这样坐在校场边上的棚子里，看着天色一点一点地暗下去。

远处的营地里亮起了火把，橘红色的光在暮色中摇摇晃晃的，像是一群萤火虫。有人在唱歌——是军歌，调子粗犷豪迈，歌词听不太清，但那股子劲儿隔着老远都能感觉到。

这歌是谁教的？我问。

末将教的。戚继光说，当年在浙江打倭寇的时候编的。那时候兵们士气低，末将就编了几首军歌，让他们唱。唱着唱着，胆子就大了。

管用吗？

管用。他笑了一下，人这个东西，嘴里喊着，手上就真的敢杀了。声音能壮胆。

我点了点头。

这个道理我懂。前世看过一些军事心理学的资料，说的就是这个——集体呐喊能够激发肾上腺素，降低恐惧感。戚继光不懂什么肾上腺素，但他凭经验摸到了同样的规律。

陛下。戚继光忽然说。

末将有个问题，想问陛下很久了。

他看着远处的营地，目光有些悠远。

陛下为什么要练这支兵？

我愣了一下。

朕不是说过吗？为了——

不是。他打断了我，末将问的不是官面上的理由。末将问的是——陛下心里真正的理由。

我看着他。

他也看着我。

暮色中，他的脸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，但眼睛还是亮的。

陛下不是一个普通的皇帝。他说，声音很低，像是在自言自语，末将跟了陛下七年，这一点末将看得出来。陛下知道很多末将不知道的东西——火铳、火炮、练兵的法子、打仗的思路。这些东西不是书上能学到的，也不是哪个先生能教的。末将一直在想——陛下到底是从哪里学来的？

我的心跳快了一拍。

但末将想了七年，想不明白。他笑了一下，所以末将不想了。末将只想知道一件事——陛下练这支兵，到底想干什么？

风停了。

校场上安静得只剩下远处的歌声和火把噼啪的声音。

我沉默了很久。

然后我说——

朕想让大明的兵，不再怕任何人。

戚继光看着我，没有说话。

不怕蒙古人，不怕倭寇，不怕任何从海上来的敌人。我说，朕想让大明的军队，成为这个世界上最强的军队。不是靠人多，不是靠城墙，而是靠真正的实力。

这个世界很大，戚帅。比你我想象的都大。大明之外，还有很多国家，很多势力。他们有些已经很强了，有些正在变强。如果大明不变，早晚有一天，会被他们追上，甚至超过。

朕不想让那一天到来。

戚继光沉默了很久。

夜色已经完全降临了，天上的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，密密麻麻的，像是有人在黑色的幕布上撒了一把碎银子。

末将不懂陛下说的那些大道理。他终于开口了，声音沙哑而平静，但末将懂一件事——兵强则国强。陛下想让大明的兵不怕任何人，末将就帮陛下练出不怕任何人的兵。

他顿了一下。

这是末将这辈子最后一件事了。

最后一件事。

他说得很轻，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。

但我听到了那句话里的分量。

他知道自己时间不多了。

他在用最后的时间，做最后一件事。

我没有接话。

我们就这样坐在棚子里，在星光下，听着远处的军歌，一直坐到月亮升起来。

月光洒在校场上，把黄土地照得发白，像是铺了一层霜。

戚继光靠在柱子上，闭着眼睛，呼吸很轻很慢。

我以为他睡着了。

但他忽然开口——

陛下。

末将很高兴。

高兴什么？

高兴陛下来了。

他的声音很轻，轻得像是风里的一片叶子。

我没有回答。

我只是坐在那里，陪着他，听着远处的军歌一遍一遍地唱。

歌声在夜风里飘飘荡荡的，飘过校场，飘过营帐，飘向远处黑沉沉的山。

那一晚，我在天威营住下了。

没有回行辕。

就睡在校场边上的棚子里，裹着一件军大氅，枕着一捆干草。

王福急得团团转，说什么万岁爷龙体要紧，被我一句话堵了回去——朕在这里睡一晚，又死不了。

戚继光的营帐就在不远处。

我听着他营帐里传来的咳嗽声，一声一声的，断断续续的，像是有人在用锯子锯木头。

每一声咳嗽，都像是锯在我心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