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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一早,我被一阵号角声吵醒了。
号角声低沉而悠长,呜——呜——呜——,从营地的方向传来,在清晨的冷空气里回荡。这是天威营的起床号,每天卯时准时响起,雷打不动。
我睁开眼睛,看到头顶是一块油布,油布上有几个小洞,晨光从洞里漏进来,在地上投下几个亮点。
身上盖着军大氅,干草的味道钻进鼻子里,痒痒的。
我坐起来,揉了揉脖子——睡了一晚上干草,脖子硬得像根棍子。
王福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醒了,正蹲在棚子外面,用一个小铜盆烧热水。他看到我醒了,赶紧端着铜盆过来。
万岁爷,洗把脸。
热水冒着白气,我捧了一把泼在脸上,烫得一激灵,整个人都清醒了。
戚帅呢?我问。
王福的脸上露出一种果然如此的表情。
万岁爷,戚帅天没亮就起了。奴婢看到他往校场那边去了。
我叹了口气。
说好的每天只练两个时辰,这才第一天,他就开始了。
我擦了把脸,没有换衣服——昨晚穿着便服睡的,皱巴巴的,但我懒得讲究了——直接往校场走。
校场上已经有人了。
不是士兵,是戚继光一个人。
他站在校场中间,面朝东方,双手背在身后,一动不动。晨光从东边的山头上照过来,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,一直拖到校场的另一头。
他的影子很瘦。
瘦得像一根竹竿。
我走过去,脚步踩在夯土地上,发出轻微的沙沙声。他听到了,转过头来。
陛下起得早。他说。
你比朕更早。我说,说好的两个时辰,你这是提前开工?
他笑了一下,笑容里带着一丝心虚。
末将就是出来走走。不算练兵。
站在校场中间叫走走?
他不说话了,嘴角微微翘着,像是被抓了现行的孩子。
我走到他旁边,和他并肩站着,看着东方的天空。
天边的云被朝阳染成了金红色,一层一层的,像是有人在天上铺了好几层绸缎。远处的山黑黢黢的,只有山顶被阳光镀了一层金边。
空气很冷,吸进去的时候鼻腔里有一股刺痛感。
戚帅。我说。
末将在。
朕昨晚想了一夜。
他看着我,等着。
朕想让你歇一歇。
他的眉头皱了一下。
陛下——
听朕说完。我抬手打断了他,朕不是让你什么都不做。朕是让你把一些事情交出去。
他没有说话,但眉头皱得更紧了。
天威营的日常训练,交给李如松。我说,讲武堂的授课,交给你培养的那些军官。校场上一个一个纠正士兵姿势的活儿,也交出去。你只管大方向——训练计划怎么定,战术体系怎么搭,火器怎么用。动脑子的事你来,跑腿的事让别人干。
剩下的事,朕来安排。
戚继光沉默了。
风从校场上吹过来,吹得他的征衣猎猎作响。他的头发已经全白了,被风吹得乱七八糟的,几缕白发贴在额头上,像是老树上挂着的蛛丝。
陛下。他终于开口了,声音很低,末将谢陛下的好意。但末将做不到。
为什么?
因为末将一辈子就会打仗。
他转过身来,面对着我。
晨光照在他的脸上,把他脸上的每一道皱纹都照得清清楚楚。那些皱纹很深,像是刀刻出来的,从额头一直延伸到下巴,纵横交错,像是一张旧地图。
末将十七岁从军,到现在四十五年了。他说,这四十五年里,末将做过的事只有一件——打仗。打仗,练兵,研究怎么打仗,研究怎么练兵。除了这些,末将什么都不会。
末将不会写诗,不会画画,不会下棋,不会品茶。末将连字都写不好——陛下看过末将的字,跟狗爬似的。
我差点笑出来。他的字确实不好看,歪歪扭扭的,像是左手写的。
末将这辈子,就是个打仗的命。他的声音越来越低,像是在跟自己说话,陛下让末将歇着,末将知道是为末将好。但陛下想过没有——不让末将打仗,末将活着还有什么意思?
这句话像一根针,扎进了我的心里。
不让末将打仗,末将活着还有什么意思。
我沉默了。
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。
因为他说的是实话。
对戚继光来说,打仗就是活着的全部意义。你把打仗从他生命里拿走,他就不是戚继光了。他就是一个六十二岁的、肺快烂掉的、等死的老头子。
但如果不拿走——他会死得更快。
太医说得很清楚——若仍操劳如故,恐不过半载。
半年。
如果他继续这样每天泡在校场上,他连半年都撑不到。
可如果让他躺在床上什么都不做,他可能多活几个月,但那几个月对他来说,比死还难受。
这是一个没有正确答案的选择题。
让他活着受罪,还是让他痛快地死?
我站在校场上,看着东方越来越亮的天空,脑子里一片空白。
风吹过来,冷得刺骨。
远处的营地里传来起床后的嘈杂声——有人在喊口令,有人在打水,水桶碰撞的声音叮叮当当的。马厩那边传来马的嘶鸣声,长长的一声,像是在打哈欠。炊烟从伙房的方向升起来,灰白色的,在晨光里慢慢散开,空气里飘来一股柴火和米粥的味道。
天威营醒了。
三万人的营地,每天早上都是这样——号角一响,整个营地就像一台巨大的机器,所有的零件同时开始运转。
这台机器是戚继光造的。
每一个零件的位置,每一个齿轮的咬合方式,每一根传动轴的转速——都是他设计的。
现在他告诉我,他不想离开这台机器。
他想一直站在这台机器旁边,看着它运转,听着它的声音,直到他自己停下来的那一天。
我忽然想起了前世的一件事。
我爷爷是个木匠。干了一辈子木匠活,手上全是老茧,指甲缝里永远有洗不掉的木屑。他七十岁的时候,家里人不让他再干了,把他的工具都收了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