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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在家里坐了三个月。
三个月后,他走了。
医生说是心脏病。但我妈说——他是闲死的。
一个干了一辈子活的人,你把他的活拿走了,他就没有活下去的理由了。
戚继光和我爷爷一样。
打仗就是他的木匠活。
你把打仗从他手里拿走,他就是一个等死的老头子。
戚帅。我终于开口了。
末将在。
朕不拦你。
他的眼睛亮了一下。
但朕有一个请求。
陛下请说。
你把你脑子里的东西,全部写下来。
他愣了一下。
写下来?
我转过身,面对着他,你的练兵方法,你的战术思想,你对火器的理解,你打过的每一仗的经验教训——所有的东西,全部写下来。写成一本书。
你说你一辈子就会打仗。好,那就把你会的东西全部留下来。你在的时候,你能教。你不在了呢?谁来教?
他的表情变了。
不是愤怒,不是抗拒,而是一种恍然大悟的表情——像是忽然想通了一件一直没想通的事。
陛下的意思是……
朕的意思是——你的人会走,但你的东西不能走。
这句话我在那天晚上写计划的时候就想好了。
戚继光的人会走。
但戚继光的东西不能走。
他的经验,他的智慧,他四十五年积累的军事知识——这些东西比他的命更重要。因为他的命只有一条,但他的知识可以传给无数人。
你写的东西,朕会让讲武堂的学员们学。我说,会让天威营的每一个军官学。会让以后大明所有的军官学。你的名字会和这本书一起,传下去。
戚继光看着我,嘴唇微微颤抖。
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但没有说出来。
他的眼眶红了。
一个六十二岁的老将军,在校场上,在晨光里,眼眶红了。
他赶紧转过头去,用袖子擦了一下眼睛。
末将……末将写不好。他的声音有些哑,末将说过了,末将的字跟狗爬似的。
朕给你派个人。我说,你说,他写。
那……末将试试。
不是试试。我说,是一定要写。这是圣旨。
他转过头来看着我,眼睛还是红的,但嘴角已经翘起来了。
陛下这是第几道圣旨了?昨天一道,今天又一道。末将身上的圣旨比身上的伤疤还多了。
你要是听话,朕就不用下这么多圣旨。
他笑了。
笑着笑着,咳了一声。
只咳了一声,他就赶紧忍住了,把拳头抵在嘴边,闷闷地咳了两下,然后放下手,假装什么都没发生。
我看到他的拳头上有一点红色。
很淡的红色。
像是嘴唇上的胭脂蹭上去的。
但戚继光不涂胭脂。
我把目光移开了。
假装没有看到。
走吧。我说,该吃早饭了。朕饿了。
陛下想吃什么?戚继光问,军营里没什么好东西,就是馒头和咸菜。
馒头和咸菜就馒头和咸菜。我说,朕又不是来享福的。
那倒是。他笑了一下,陛下昨晚睡在棚子里,今天又站在校场上吹冷风,确实不像来享福的。
朕是来看你的。
他的笑容顿了一下。
看末将做什么。他说,语气故作轻松,末将又不是什么好看的东西。
朕就是想看看你。我说,看看你还好不好。
他沉默了一会儿。
晨风吹过校场,把地上的一层浮土卷起来,在空中打了个旋,又落下去。远处的旗帜猎猎作响,绳子拍打着旗杆,发出清脆的啪啪声。
末将还好。他终于说了,声音很轻,末将还能站着,还能说话,还能骂人。末将就还好。
等你站不住了呢?
站不住了就坐着。
坐不住了呢?
坐不住了就躺着。他看着我,嘴角微微翘着,躺着也能骂人。
我被他逗笑了。
这个老头子,都快死了,还在开玩笑。
走吧。我说,吃饭去。
陛下先走。
一起走。
他看了我一眼,没有再推辞。
我们并肩走下校场,朝营地走去。
晨光把我们的影子投在地上,一长一短,一胖一瘦,并排走着。
戚继光的影子比我的瘦了一大圈。
但他的步子还是稳的。
一步一步,踩在夯土地上,沙沙沙沙的。
像是一个老兵最后的行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