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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七次摔马，是最惨的一次。

事情是这样的——

经过前六次的摔打，我终于掌握了一些基本要领。能坐稳了，能走直线了，能转弯了，甚至能小跑几步了。戚继光站在校场边上，点了点头，说了一句差不多了。

差不多这个词从戚继光嘴里说出来，已经是很高的评价了。他平时评价士兵，最高也就是。

我有点飘了。

飘的后果就是——我决定试试快跑。

朕想跑一圈。我说。

戚继光皱了皱眉：陛下，今天第一天，不急。

就跑一圈。我说，慢跑。

他看了我一眼，没有拦。

我轻轻夹了一下马腹，赤风开始小跑。嗒嗒嗒嗒的，节奏比走路快了不少，屁股在马鞍上一颠一颠的，但我记住了戚继光教的——用腿的力量撑住身体，屁股不要死坐在鞍上，要跟着马的节奏起伏。

还行。

没有想象中那么难。

我又夹了一下。

赤风加速了。

从小跑变成了快跑。

风从耳边呼呼地吹过去，马蹄声变得急促起来，嗒嗒嗒嗒嗒嗒的，像是有人在敲一面鼓，越敲越快。校场边上的旗帜、棚子、人影，全都变成了模糊的色块，从眼角飞速掠过。

速度起来了。

我的心跳也起来了。

有一瞬间，我甚至觉得——骑马还挺爽的。

然后赤风踩到了一个坑。

校场的夯土地上有一个不大不小的坑，大概是前几天下雨冲出来的。赤风的前蹄踩进去，身体猛地往前一栽。

我整个人腾空了。

不是从马背上滑下去，是飞出去的。

像是被弹弓弹出去的石子。

在空中的那一瞬间，我的脑子里闪过了很多念头——

第一个念头是：完了。

第二个念头是：这次摔下去肯定很疼。

第三个念头是：校场边上好像有个水坑。

第三个念头刚闪完，我就落地了。

不是落在夯土地上。

是落在了校场边上的一个泥坑里。

噗通——

一声闷响，泥水四溅。

那个泥坑大概是前几天下雨积的水，加上校场边上的土比较松，被踩来踩去的变成了一滩烂泥。深度大概到膝盖，但足够把我整个人埋进去。

我一头扎进了泥坑里。

脸朝下。

整个人趴在烂泥里，像一条搁浅的鱼。

泥水灌进了嘴里、鼻子里、耳朵里、领口里。冰凉的、黏糊糊的、带着一股说不清的臭味——大概是马粪和泥土混合发酵的味道。

校场上安静了一瞬。

然后——

陛下！！！

王福的尖叫声比前六次加起来都响，尖得像是有人在拉锯子，整个校场都在回荡。他连滚带爬地冲过来，一脚踩进泥坑边缘，自己也差点摔进去。

陛下！陛下您没事吧！来人啊！快来人啊！

他的脸白得像一张纸，嘴唇都在哆嗦，眼泪都快出来了。

李如松也冲过来了，铁甲哗啦啦地响。他伸手要拉我，但泥坑太滑，他的手刚碰到我的胳膊就滑开了。

陛下，抓住末将的手！

我在泥坑里挣扎了一下，翻了个身，仰面朝天。

满脸是泥。

满身是泥。

头发上是泥。

耳朵里是泥。

鼻孔里都是泥。

我大概是大明开国二百二十二年以来，第一个掉进泥坑里的皇帝。

校场边上，李如松的亲兵们站成一排，脸上的表情堪称经典——嘴巴紧紧地抿着，眼睛瞪得溜圆，脸涨得通红，肩膀在剧烈地抖动。他们不敢笑。他们拼了命地不笑。但他们的肩膀出卖了他们。

有一个年轻的亲兵实在忍不住了，发出了一声极其微弱的——然后立刻用手捂住了嘴，眼睛里全是恐惧，像是犯了天大的罪。

李如松狠狠地瞪了他一眼。

那个亲兵差点跪下来。

而戚继光——

戚继光站在校场边上，看着泥坑里的我，先是愣了一下。

然后他笑了。

不是微笑，不是苦笑，是那种发自内心的、控制不住的大笑。他弯着腰，一手撑着膝盖，一手捂着肚子，笑得整个人都在抖。

哈哈哈哈哈——

他笑得太厉害了，笑到一半开始咳嗽。咳了几声，又笑，笑了几声，又咳。笑声和咳嗽声交替着，在校场上回荡。

哈哈——咳咳——哈哈哈——咳咳咳——

王福吓得脸更白了：戚帅！戚帅您别笑了！您的身子——

戚继光摆了摆手，笑得说不出话来。他的眼泪都笑出来了，顺着脸上的皱纹往下淌，滴在征衣上。

我躺在泥坑里，看着笑成这样的戚继光，忽然觉得——摔进泥坑也不是什么坏事。

我已经很久没有看到他笑得这么开心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