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上一次看到他这样笑,大概是三年前,天威营第一次实弹演习大获成功的时候。那次他也是笑得弯了腰,笑得眼泪都出来了。
三年了。
三年里,他一直在操劳,一直在咳嗽,一直在和时间赛跑。他的笑容越来越少,眉头越来越紧,整个人像是一根绷紧的弦,随时都可能断。
但现在,他在笑。
因为他的皇帝掉进了泥坑里。
这大概是他这辈子见过的最滑稽的事。
我从泥坑里慢慢地坐起来。泥水从身上往下淌,滴滴答答的,像是一个刚从河里捞出来的泥人。我低头看了看自己——龙袍?不,我今天穿的是便服。但便服也完了,从上到下全是泥,原来的颜色完全看不出来了。
我伸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泥,甩了甩手。泥点子飞出去,啪啪啪地落在地上。
然后我开口了。
朕觉得——
所有人都看着我。
王福紧张地看着我。
李如松紧张地看着我。
亲兵们紧张地看着我。
戚继光也看着我,嘴角还挂着笑,但眼睛里有一丝担忧——大概是怕我发火。
朕觉得朕还是适合坐轿子。
安静了一瞬。
然后戚继光又笑了。
这次笑得更厉害了,直接蹲在了地上,一手撑着地面,笑得浑身发抖。
李如松也绷不住了,嘴角抽搐了几下,最后还是笑了出来——虽然他立刻用手捂住了嘴,但笑声还是从指缝里漏了出来。
亲兵们彻底崩溃了。有人笑出了声,有人蹲在地上笑,有人笑得靠在了旁边的木桩上。整个校场边上笑声一片,像是炸了锅。
王福是唯一一个没笑的人。他站在泥坑边上,脸色惨白,嘴唇哆嗦着,眼泪在眼眶里打转。
万岁爷……万岁爷您快上来……奴婢给您换衣裳……
别哭了。我说,朕又没死。
我伸手抓住李如松递过来的手,从泥坑里爬了出来。
站在地上,泥水从身上往下滴,在脚边汇成了一小滩。我的靴子里灌满了泥,走一步咕叽一声,走一步咕叽一声,像是踩在烂柿子上。
戚继光终于从地上站起来了,笑得眼泪还挂在脸上。他走过来,上下打量了我一眼。
陛下。他说,声音还在抖,末将带兵四十五年,见过无数人摔马。但摔进泥坑里的,陛下是第一个。
朕很荣幸。我面无表情地说。
他又笑了一声,然后伸手拍了拍我的肩膀——拍完之后才意识到自己拍了皇帝的肩膀,手悬在半空中,有些尴尬。
无妨。我说。
他放下手,笑容慢慢收了起来,但眼睛里的光还在。
陛下,今天就到这里吧。他说,明天继续。
明天还要骑?
当然。他的语气不容置疑,摔了七次才刚开始。末将当年学骑马的时候,摔了三十多次才学会。陛下才摔了七次,还早呢。
我看着他。
他看着我。
然后我们同时笑了。
我浑身是泥地站在校场上,他满脸是泪地站在我对面,两个人像两个傻子一样笑。
风从校场上吹过来,吹干了他脸上的泪痕,也吹干了我身上的一层泥。
这大概是我穿越以来最狼狈的一天。
但也是最开心的一天之一。
因为戚继光笑了。
笑得像个孩子。
一个六十二岁的、肺快烂掉的、时日无多的老将军,笑得像个孩子。
这比什么都重要。
回到营帐之后,王福伺候我换了衣服,又烧了热水让我洗了个澡。泥从头发里洗出来,从耳朵里掏出来,从指甲缝里抠出来,足足洗了小半个时辰才洗干净。
万岁爷,王福一边给我擦头发一边念叨,您以后可千万别再骑马了。摔坏了龙体可怎么办……
朕明天还要骑。
王福的手停了一下。
万……万岁爷?
戚帅说了,摔了七次才刚开始。朕还没学会呢。
王福张了张嘴,又闭上了。他大概想说什么,但最终什么都没说,只是叹了口气,继续给我擦头发。
他的手很轻,很小心,像是在擦一件易碎的瓷器。
我闭上眼睛,听着帐外的风声。
远处传来戚继光的咳嗽声。
断断续续的。
一声,两声,三声。
然后安静了。
我睁开眼睛,看着帐篷顶上摇晃的灯影。
明天还要骑马。
不是因为我想学骑马。
是因为戚继光想教我骑马。
他想在自己还能站着的时候,多教我一些东西。
骑马也好,练兵也好,打仗也好——他想把自己会的东西,一点一点地交给我。
像是一盏灯在熄灭之前,把最后的光分给了别人。
我不能拒绝。
我没有资格拒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