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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笑了。
他也笑了。
我们坐在校场边上的棚子里,喝着茶,看着夕阳一点一点地沉下去。天边的云被染成了紫红色,像是有人在天上泼了一盆颜料。
陛下。戚继光忽然说。
末将这几天很高兴。
朕也是。
末将很久没有这么高兴了。他的声音很轻,带着一丝感慨,自从来了天威营,每天想的都是练兵、打仗、火器、战术。脑子里全是这些东西,转都转不开。难得这几天,教陛下骑马射箭,倒像是回到了年轻的时候——那时候末将也是这样,一个一个地教新兵。
你那时候也这么有耐心?
那时候没耐心。他笑了一下,那时候年轻气盛,新兵学不会就骂,骂了还不会就打。后来年纪大了,才知道——骂和打都没用,得教。得一遍一遍地教,教到他会为止。
所以你现在对朕这么有耐心。
陛下是皇帝。他说,末将就算想打也不敢打。
你要是敢打朕,朕就真砍了你。
他哈哈笑了起来。
笑了几声,忽然咳了。
这次咳得比前几天都厉害。
他弯下腰,一手撑着膝盖,一手捂着嘴,咳得整个人都在抖。咳嗽声从他的胸腔深处传出来,沉闷的、撕裂的,像是有人在用锯子锯一块湿木头。
我站起来,想去扶他。
他摆了摆手,示意我不要过来。
咳了好一会儿,他才慢慢直起身来。
他把捂着嘴的手放下来。
我看到了他的手帕。
白色的手帕上,全是血。
不是一点点血丝,不是几个血点。
是大片大片的鲜血,浸透了整块手帕,红得刺眼,红得让人心惊。
手帕上的血还在往下滴,滴在他的征衣上,滴在地上,在黄土地上洇开了几个暗红色的圆点。
戚继光低头看了看手帕,然后很快地把手帕攥成一团,塞进了袖子里。
他的动作很快,像是在藏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。
但我已经看到了。
他也知道我看到了。
我们对视了一瞬。
他的眼神里有一丝慌乱——那是我第一次在戚继光的眼睛里看到慌乱。这个在战场上面对千军万马都不眨眼的老将军,在我面前,因为一块沾满血的手帕,慌了。
末将没事。他说,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,就是咳得急了,呛了一下。
我没有说话。
我转过身去。
背对着他。
面对着校场。
校场上空无一人,夕阳的余晖把黄土地染成了暗红色——和手帕上的血一样的颜色。
我不能让他看到我的表情。
因为我的眼眶红了。
我使劲咬着嘴唇,咬得嘴唇发白,把那股酸意硬生生地压了回去。
不能哭。
不能在他面前哭。
他都没有哭,我凭什么哭?
风从校场上吹过来,吹在我脸上,冰凉的。
我站了很久。
久到夕阳完全沉下去了,天边只剩下一抹暗紫色的光。
久到身后的戚继光轻轻地咳了一声——很轻很轻的一声,像是怕吵到我。
陛下。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低低的,哑哑的,天黑了。回去吧。
我说。
我的声音很稳。
我转过身来,面对着他。
我的表情也很稳。
走吧。我说,回去吃饭。
他看着我,嘴角微微动了一下,像是想说什么。
但他什么都没说。
他只是点了点头,然后和我并肩走回营地。
一路上谁都没有说话。
只有靴子踩在夯土地上的沙沙声,和远处营地里传来的号角声。
号角声低沉而悠长,呜——呜——呜——,在暮色中回荡。
那是收营的号角。
一天结束了。
但有些东西,也在慢慢地结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