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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月十五。
我在天威营待了十二天。
这十二天里,我学会了骑马,学会了射箭——虽然都只是入门水平,但至少不会再摔进泥坑里了。
这十二天里,我也看清了一件事——戚继光的身体,比太医说的还要差。
他每天坚持去校场,但待的时间越来越短。第一天能待两个时辰,第五天只能待一个半时辰,第十天只能待一个时辰。剩下的时间,他躺在营帐里,咳嗽声断断续续地传出来,像是一台老旧的机器在勉强运转。
太医陈实功每天给他诊脉,每天的脸色都比前一天更难看。
他没有跟我说什么,但他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。
我不能再等了。
三月十五这天,我把李如松叫到了行辕。
行辕是蓟州城里的一座宅子,临时征用的,不大,但收拾得还算干净。正堂里摆着一张书案,书案上放着一份我写了三天的文书。
李如松进来的时候,铁甲哗啦啦地响。他跪下行礼,膝盖磕在地砖上,咚的一声。
末将李如松,参见陛下。
起来。坐。
他站起来,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。坐得很直,腰杆挺得像一根铁棍,双手放在膝盖上,目光炯炯地看着我。
李如松今年四十一岁,正是一个武将最好的年纪。他的身材魁梧,比我高了大半个头,脸上的线条硬朗得像是刀刻出来的,下巴上留着一圈短须,看起来又凶又猛。
但他的眼睛很亮。
那种亮和戚继光不一样——戚继光的亮是灯油快要烧尽时的亮,带着一种悲壮的味道。李如松的亮是正午的太阳,热烈的、张扬的、不可一世的。
如松。我说。
末将在。
朕有一件事要交给你。
他的身体微微前倾,像是一头嗅到了猎物的豹子。
陛下请说。
我拿起书案上的文书,递给他。
他接过去,展开,一行一行地看。
看着看着,他的表情变了。
从期待变成了震惊,从震惊变成了凝重,从凝重变成了——我说不清那是什么表情。像是高兴,又像是害怕,又像是不敢相信。
文书上写的是——
着李如松即日起接任天威营主将,统领天威营全部兵马。原主将戚继光改任天威营总教习,不再负责日常军务,专司练兵教学之事。
李如松看完了,把文书放在膝盖上,抬头看着我。
陛下……他的声音有些发紧,这……
朕想了很久。我说,天威营需要一个能打仗的主将。戚帅的身体你也看到了,他撑不住了。朕不能等到他倒下了再换人——那时候就来不及了。
但戚帅他——
戚帅的意见,朕已经问过了。
这是实话。昨天晚上,我去戚继光的营帐里和他谈了很久。
那是一次很艰难的谈话。
我告诉他,我要让李如松接任天威营主将。
他沉默了很久。
很久很久。
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。
然后他说了一句话——
末将知道。
就这三个字。
他知道。
他什么都知道。
他知道自己的身体撑不住了,知道天威营需要一个新的主将,知道李如松是最合适的人选。他什么都知道,只是一直不说。
因为说出来,就意味着承认——他老了,他不行了,他该退了。
对一个打了一辈子仗的老将军来说,承认这些比死还难。
但他还是承认了。
因为他知道——天威营比他自己重要。
末将只有一个请求。他说。
你说。
让末将继续留在天威营。不用管事,不用带兵,就让末将看着。看着这些兵,看着他们训练,看着他们成长。末将……末将舍不得走。
他说舍不得三个字的时候,声音哑了一下。
我点了点头。
朕不会让你走。我说,朕给你一个新的头衔——天威营总教习。你不用管日常军务了,那些事交给李如松。你只管教——教军官,教士兵,教所有你想教的东西。
他看着我,嘴唇动了动,但没有说话。
他的眼眶又红了。
但这次他没有转过头去。
他就那样看着我,眼眶红红的,嘴角却微微翘着——那是一种很复杂的表情,有不舍,有释然,有感激,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。
末将……领命。
那是昨天晚上的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