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七月十五。
王道明的折子到了。
折子很厚,足足有七八页,但核心意思就一句话——他在江南找到了一个大金主。
臣奉旨南下筹办皇家银行事宜,于苏州府拜访了数十位大商。多数人闻二字便面露难色,推说银根紧、生意难做,不敢应承。唯有一人,听完臣的陈述后,非但不推辞,反而追问了臣整整两个时辰。此人名叫沈万金,苏州府吴县人,经营丝绸、茶叶、瓷器三大行当,在江南商界素有沈半城之称。
沈万金。
这个名字我听过。
不是在奏折里听过,是在前世的历史书上看到过——当然,前世的历史书上没有这个人,但沈万三有。沈万三是元末明初的江南首富,朱元璋时代被整得家破人亡。沈万金不是沈万三的后人,但名字像,做派也像——都是江南最有钱的商人,都精明得像狐狸。
王道明在折子里详细描述了他和沈万金的第一次见面——
臣到沈府时,沈万金正在后花园里喂鱼。此人年约五旬,身材矮胖,穿一件半旧的青布长衫,脚上踩着一双布鞋,看着像个教书先生,不像坐拥半城的大商人。
臣说明来意后,沈万金没有立刻回答,而是继续喂鱼。他喂鱼的动作很慢,一粒一粒地往池子里扔鱼食,每扔一粒就看一眼鱼的反应。臣等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,他才开口。
他说——王大人,您说的这个皇家银行,是皇上的意思?
臣说——正是圣意。
他又扔了一粒鱼食,说——皇上要办银行,缺银子?
臣说——不是缺银子,是要把天下的银子用活。
他笑了,说——王大人这话说得漂亮。但沈某是生意人,生意人不听漂亮话,只看账本。您跟沈某说说,这个银行怎么赚钱?
我看到这里,嘴角微微翘了一下。
这个沈万金,果然是个精明人。
他不问银行是什么,不问皇上为什么要办银行,上来就问怎么赚钱。
这才是真正的商人。
王道明的折子继续写——
臣按照陛下的吩咐,向沈万金详细解释了皇家银行的运作方式——吸收存银、发放贷款、收取利息、办理汇兑。沈万金听得很认真,不时打断臣追问细节。他问了三个问题。
第一个——存银给利息,贷银收利息,中间的差价就是银行的利润。这个道理沈某懂,钱庄也是这么干的。但钱庄是私人的,皇家银行是官家的。官家的东西,什么时候让商人赚过钱?
第二个——银行要是亏了,谁兜底?皇上兜底还是商人兜底?
第三个——沈某要是投了银子进去,能不能退出来?什么时候能退?
我放下折子,靠在椅背上。
三个问题,每一个都问到了点子上。
第一个问题问的是信任——商人不信任官府,这是几千年积累下来的经验。官府和商人合作,历朝历代都是官府吃肉商人喝汤,甚至连汤都喝不到。沈万金问的是:这次凭什么不一样?
第二个问题问的是风险——银行不是稳赚不赔的生意,贷出去的银子收不回来怎么办?亏损由谁承担?
第三个问题问的是退出机制——投进去的钱能不能拿回来?这是所有投资者最关心的问题。
这三个问题,如果回答不好,沈万金一两银子都不会掏。
好在我早就想好了答案。
我提起毛笔,给王道明写了一封回信——
道明:沈万金所问三事,朕逐一答复。
其一,皇家银行与历代官商合作不同之处在于——朕给商人的不是施舍,是合法垄断。皇家银行将获得朝廷独家授权,在全国范围内办理存贷、汇兑业务。任何未经授权的钱庄、票号,一律取缔。这意味着,投资皇家银行的商人,将独占全国的金融市场。这个利润,比做丝绸、茶叶、瓷器大得多。
其二,银行亏损由朝廷和商人按出资比例共同承担。但朕可以承诺——前五年,若银行亏损,朝廷以国库补贴商人的本金。五年之后,银行若还在亏损,那是朕的银行办得不好,朕自己认。
其三,商人投入的银子,五年内不得退出。五年之后,可以按原价退出,也可以继续持有。持有期间,每年按利润分红。
写完之后,我又加了一句——
告诉沈万金,朕知道他在想什么。他在想——皇上的承诺值多少钱?朕告诉他,朕的承诺值整个大明。朕不是朱元璋,朕不杀商人。朕要的是商人替朕赚钱,朕替商人撑腰。各取所需,各得其利。
我把信封好,交给王福。
王福接过信,犹豫了一下,低声道:万岁爷,奴婢多嘴一句——这个沈万金,奴婢听说过。江南的人都说他精明得很,算盘珠子拨得比谁都响。这种人,不见兔子不撒鹰。
朕知道。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,茶已经凉了,一股涩味在舌尖上散开,所以朕给他看了兔子。合法垄断——这四个字,对商人来说比金山银山都管用。
王福想了想,点了点头:万岁爷说的是。做生意最怕的不是赔钱,是有人抢生意。要是皇家银行真能独占全国的存贷汇兑,那确实是一本万利的买卖。
你倒是懂。我看了他一眼。
王福嘿嘿一笑:奴婢在宫里待了几十年,别的不会,看人算账还是会的。
我摇了摇头,没再说什么。
窗外的蝉鸣声一阵一阵的,像是有人在拉锯。日头已经偏西了,金色的光从窗纸后面透进来,在书案上投下一片暖黄色的光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