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八月初一。
沈万金到了。
他比我想象的矮。
王道明在折子里说他身材矮胖,但我没想到矮成这样——站在西苑的大殿里,他的头顶刚到王福的肩膀。穿着一身崭新的蓝色绸衫,料子是上好的苏绸,但裁剪很朴素,没有任何花纹。脚上的靴子倒是新的,黑亮黑亮的,踩在金砖上咔咔地响。
他进殿的时候,我注意到他的眼睛。
不大,但很亮。进门之后先扫了一圈大殿——从房梁到立柱,从地砖到窗棂,最后才落到我身上。这一圈扫下来不超过三息,但我敢打赌,他已经把这间大殿的规格、用料、造价在心里估了个大概。
商人的眼睛。
和朝臣不一样。朝臣进殿先看龙椅,看皇帝的脸色,看左右有没有人。商人进殿先看东西值多少钱。
草民沈万金,叩见陛下。他跪下去的时候膝盖磕在金砖上,咚的一声,听着倒是实诚。
起来吧。我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了一下,赐座。
王福搬了一把椅子过来。沈万金谢了恩,坐下了。坐得很规矩,只坐了半个屁股,腰板挺得笔直。但我注意到他的手——放在膝盖上,手指在微微动,像是在拨算盘珠子。
这是个习惯性动作。
他在算。
算什么?算这次进京的成本,算见皇帝的风险,算五十万两投进去能赚多少。
沈万金。我开口了,朕听说你在苏州有个外号,叫沈半城
沈万金笑了,笑容很谦卑,但眼睛里没有谦卑的意思:回陛下,那是外面的人瞎叫的。草民就是个做买卖的,哪里敢称半城。
做买卖做到半城的规模,不容易。我端起茶杯,没喝,只是握在手里,朕问你,你做了多少年生意?
回陛下,草民十四岁跟着父亲学做丝绸生意,到今年整整三十六年了。
三十六年。我点了点头,那朕再问你——这三十六年里,你觉得做生意最难的是什么?
沈万金愣了一下。
他大概没想到皇帝会问这种问题。他准备了一肚子关于银行的话,关于投资回报的话,关于风险控制的话,但没准备回答做生意最难的是什么。
他想了想,说:回陛下,做生意最难的不是赚钱,是保住赚来的钱。
草民做了三十六年生意,见过太多人——赚钱的时候风光无限,赔钱的时候倾家荡产。赚钱靠本事,保住钱靠的是……他顿了一下,斟酌着用词,靠的是规矩。
什么规矩?
朝廷的规矩。沈万金的声音低了一些,但每个字都很清楚,草民说句大不敬的话——做生意最怕的不是天灾,不是同行,是朝廷的规矩变来变去。今天说商税三十税一,明天变成二十税一,后天又加个什么厘金、什么杂捐。草民不怕交税,草民怕的是不知道明天要交多少税。
大殿里安静了一瞬。
王福在旁边微微低了低头,大概觉得这话说得太直了。
但我笑了。
说得好。我把茶杯放下,瓷杯碰到桌面,叮的一声脆响,朕办银行,就是要给你们一个不变的规矩。
沈万金的眼睛亮了一下。
接下来的一个时辰,我和沈万金聊了很多。
不是聊银行——银行的事王道明已经跟他说得很清楚了。我跟他聊的是生意。
我问他丝绸怎么卖,他说苏州的丝绸主要走两条路——一条往北,经运河到京城,卖给达官贵人;一条往南,经广州出海,卖给佛郎机人和日本人。北路利润薄但稳定,南路利润厚但风险大——海上有风浪,有海盗,还有各种说不清的关卡费。
我问他茶叶怎么卖,他说茶叶的利润比丝绸还高,但问题是产量不稳定。好年景一亩茶园能产三百斤,坏年景只有一百斤。而且茶叶的品质差别很大,同样是龙井,头茬和二茬的价格能差十倍。
我问他瓷器怎么卖,他说瓷器是最赚钱的——景德镇的瓷器运到广州,价格翻三倍;运到日本,翻十倍;运到佛郎机,翻二十倍。但瓷器易碎,十箱瓷器运到广州,能完好无损的只有七八箱。
每一样生意,他都说得头头是道,数字精确到个位数。
我越听越满意。
这个人不只是有钱,他懂生意。他知道每一两银子是怎么赚来的,也知道每一两银子是怎么花出去的。这种人,才是我需要的合作伙伴。
聊到最后,我说了一句话——
沈万金,朕跟你说个实话。朕办银行,不只是为了让你们赚钱。朕是要用银行把整个大明的银子盘活。你们商人手里有银子,但银子埋在地窖里不动,跟石头没区别。朕要让银子流起来——从你们手里流到银行,从银行流到需要银子的人手里,再从他们手里流回来。银子流起来了,大明的经济就活了。经济活了,你们的生意就更好做了。
沈万金听完,沉默了很久。
大殿里只有窗外的蝉鸣声,嗡嗡嗡的,不知疲倦。
然后他站起来,深深地鞠了一躬——不是跪,是鞠躬,商人对商人的礼。
陛下,草民明白了。他的声音不大,但很稳,草民愿意投银五十万两。不,六十万两。多出来的十万两,是草民的诚意。
我点了点头:朕收下你的诚意。
沈万金走后,王福凑过来,压低声音道:万岁爷,这个沈万金,奴婢觉得他不简单。
当然不简单。我站起来,活动了一下坐麻了的腿,能在江南做到沈半城的人,哪个简单?
奴婢的意思是——他加的那十万两,不是诚意,是投名状。
我看了王福一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