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九月十五。
皇家银行开业了。
地点在京城前门大街，原来是一座废弃的官仓，被王道明花了两个月改造成了银行的样子。说是银行，其实就是一座大院子——前面是柜台，后面是库房，中间隔着一道铁门。铁门是老赵的工坊打的，厚三寸，用的是最好的精钢，三个壮汉也撞不开。
我没有亲自去。
皇帝亲自去给一家银行站台，太掉价了。但我让王福去了——王福代表的就是我。他穿着一身崭新的蟒袍，站在银行门口，宣读了一道圣旨。
圣旨的内容很简单——
奉天承运皇帝诏曰：着设皇家银行，总行于京师，分行于苏州、杭州、南京、广州。凡大明子民，皆可于皇家银行存取银两、办理汇兑。银行存银，朝廷担保，绝无亏失之虞。钦此。
朝廷担保四个字，是整道圣旨的核心。
有了这四个字，商人们就不用担心银子存进去拿不出来了。皇帝的信用，就是银行的信用。
当然，我知道皇帝的信用在这个时代值多少钱——说多不多，说少不少。朱元璋发过宝钞，结果贬值成废纸，把天下商人坑了个底朝天。这个教训，商人们记了两百年。
所以我在圣旨里特意加了一句——绝无亏失之虞。这六个字是我亲自加的，王道明觉得太满了，劝我改成妥善保管。我没改。
因为我需要的就是这种。
商人需要的不是模棱两可的承诺，是斩钉截铁的保证。你说妥善保管，他们会想——妥善到什么程度？万一不妥善呢？你说绝无亏失，他们虽然未必全信，但至少知道皇帝把话说死了，真出了事，皇帝没有退路。
一个没有退路的皇帝，比一个留了退路的皇帝可信。
这是我前世做甲方的时候学到的——合同里的承诺越具体、越绝对，甲方越放心。因为你把自己逼到了墙角，他们就知道你是认真的。
王福回来的时候，天已经黑了。
他一进门就笑了，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。
万岁爷，成了。
说说。我放下手里的奏折。
王福搓了搓手，兴奋得声音都高了半个调：奴婢到的时候，银行门口已经排了长队了。奴婢数了数，少说有两百人。前面的是大商号的掌柜，后面的是中小商人，最后面还有几个看热闹的老百姓。
宣完圣旨之后，银行正式开门。第一个进去的是沈万金——他提前到了，一大早就在门口等着。他存了六十万两的银票，拿到了皇家银行的第一张存银凭证。奴婢看了一眼，凭证上盖着户部的大印和银行的印章，还有一个编号——。
沈万金拿到凭证之后，举起来给后面排队的人看了一眼，笑着说——诸位，沈某先走一步了。然后大摇大摆地走了。
我笑了。
这个沈万金，还挺会做戏。
然后呢？
然后就热闹了。王福的声音更兴奋了，沈万金一走，后面的人就涌上来了。杭州陆家存了三十万两，松江徐家存了二十万两，徽州程家存了四十万两——都是提前说好的大户。大户存完之后，中小商人也跟着存了。奴婢在那儿待了一整天，到关门的时候，账房跟奴婢说——今天一共收了存银一百九十三万两。
一百九十三万两。
第一天。
我深吸了一口气。
这个数字比我预想的要好。我原本以为第一天能收到一百万两就不错了，没想到将近两百万。
有没有出什么岔子？
有一个小插曲。王福的表情变得有些微妙，有个商人——好像是做木材生意的，存了五千两之后，当场就要取出来。说是要试试银行是不是真的能取。
取了吗？
取了。账房按规矩给他办了手续，扣了一点手续费，把银子原封不动地还给了他。那个商人拿到银子之后，愣了半天，然后又把银子存回去了。
我哈哈大笑。
这个商人精明。他不是真的要取银子，他是在测试——测试银行的信用。存进去能不能取出来？取出来要多久？手续费多少？他用五千两做了一次实验，得到了答案，然后放心了。
这种人以后会越来越多。我收起笑容，告诉王道明，银行的取银手续必须快——存银可以慢，取银必须快。商人最怕的就是钱取不出来。只要他们知道随时能取，他们就不会急着取。
这是一个悖论，但也是银行业最基本的原理——你越让人觉得钱随时能取出来，他们就越不会取。你越让人觉得钱取不出来，他们就越急着取。
挤兑，就是这么来的。
所以银行最重要的不是赚钱，是信用。
信用在，银子就在。
信用没了，再多的银子也保不住。
还有一件事。王福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，王道明让奴婢带回来的——今天存银的商人名单和金额。他说请陛下过目。
我接过来，展开看了看。
名单很长，密密麻麻写了三页纸。大户的名字我都认识——沈万金、陆家、徐家、程家、周家。中小商人的名字大多陌生，但金额加起来也不少。
我注意到名单最后面有一个名字——京城米商李四，存银二十两。
二十两。
在一百九十三万两里面，二十两连个零头都算不上。
但这二十两让我比那一百九十三万两更高兴。
因为这说明——不只是大商人，连小商人也开始信任皇家银行了。
大商人存银，是因为他们和朝廷有利益关系，不得不存。小商人存银，是因为他们真的觉得银行比地窖安全。
这才是银行真正的根基。
不是几个大户的几百万两，是千千万万个小商人的几十两、几百两。
蚂蚁搬家，积少成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