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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知道那是什么。
是血。
他咳血的时候溅上去的。
臣答应过陛下……一定写完。他把手稿举过头顶,手在抖,手稿的纸页在空气中沙沙地响,像是秋天的落叶在风里打转,臣……做到了。
大殿里还是没有人说话。
我看着他举着手稿的手,看着那只瘦得只剩骨头的手,看着手背上暴起的青筋和老人斑。那只手的皮肤松弛得像是一张皱巴巴的纸,骨节分明,每一根手指都在抖,但它没有放下。
这只手,握过刀,拉过弓,杀过人,也写过字。
现在它在抖。
抖得很厉害。
但它没有放下。
王福。我说。
奴婢在。王福的声音也有些不对劲,带着一丝鼻音,像是感冒了。
去,把戚将军的手稿接过来。
王福快步走下去,走到戚继光面前,双手接过了手稿。接的时候我注意到王福的手也在抖——不是因为手稿重,是因为别的什么。他的眼眶红了,眼睛里有水光在闪,但他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。
戚继光把手稿交出去之后,手放下了。
放下的那一刻,他的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什么东西,身体往前倾了一下。百户赶紧扶住了他,他没有推开,而是靠在百户身上,大口大口地喘气,胸腔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,像是水泵在抽水。
臣……还有一事。他的声音更低了,低到我要竖起耳朵才能听清。
你说。
天威营……臣带了八年。从三千人……到一万人。每一个兵……臣都认识。他停了一下,喘了几口气,胸腔里发出一种嘶嘶的声音,像是风箱漏了气,臣老了……打不动了。臣请陛下……准臣卸甲。
卸甲。
这两个字落在大殿里,像是两块石头砸进了水里,激起了无声的涟漪。
我听到了身后有人吸了一口气——大概是哪个武将。还有人在轻声叹气,那叹气声很轻,但在安静的大殿里格外清晰,像是一阵风吹过枯草。
我看着戚继光。
他站在大殿中央,穿着那套不合身的铠甲,瘦得像一根竹竿。但他的眼睛还是亮的,还是直直地看着我,没有躲闪,没有哀求。那双眼睛里有很多东西——有不舍,有疲惫,还有一种坦然。
他不是在求我让他退休。
他是在告诉我——他的时间到了。
大殿里的安静持续了很久。
久到我能听到窗外的风声,呜呜地响,像是有人在哭。听到远处的鸟叫,啾啾的,从御花园的方向传来。听到自己的心跳,咚,咚,咚,一下一下的,沉闷而有力。
像更鼓。
像战鼓。
我的喉咙发紧,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。我想说话,但声音卡在喉咙里,怎么也出不来。我深吸了一口气,空气灌进肺里,凉得刺骨,带着一股檀香的味道。
我终于说出了这个字。
声音很轻,但大殿里每个人都听到了。
戚继光的身体晃了一下,然后他笑了。那个笑容很淡,淡得几乎看不出来,但我看到了。他的嘴角微微上扬,眼睛眯了一下,像是终于放下了什么重担。
臣……谢陛下。
他的声音越来越低,低到最后几乎听不见了。然后他的身体软了下去,百户赶紧扶住他,另一个太监也跑过去帮忙,两个人架着他,慢慢地往侧门走。
铠甲片又开始碰撞了。
哗啦——哗啦——
声音越来越远,越来越轻,最后消失在侧门外。
大殿里还是没有人说话。
我坐在龙椅上,看着那扇侧门,看着戚继光消失的方向。手里的朱笔不知道什么时候掉在了地上,滚了几圈,停在龙椅的台阶下,红色的笔尖在地砖上留下了一道淡淡的痕迹。
窗外的风还在吹,呜呜地响。
远处的鸟还在叫,啾啾的。
但戚继光走了。
他最后一次上朝,穿着铠甲来,卸了甲走。
像一个真正的将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