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安静。
大殿里安静得不正常。
几百个人站在这里,没有一个人动,没有一个人说话。连呼吸声都变轻了,像是所有人都在屏着气。
戚继光还站着。
但他站不稳了。
我看到他的身体在晃——不是那种轻微的晃,是整个人像被风吹的旗杆一样,左一下右一下。他的手在身侧攥成了拳头,指节发白,像是在用最后的力气把自己钉在地上。
他的嘴唇在动,像是想说什么,但没有声音出来。
然后他咳了一声。
不是普通的咳嗽,是那种从肺腑深处翻上来的咳嗽,闷闷的,像是有人在他胸腔里敲了一锤子。他弯下腰,用手捂住嘴,肩膀剧烈地抖动。
咳了三四声之后,他把手放下了。
我看到他的手心里有血。
不多,就几滴,暗红色的,在他灰白的掌心里格外刺眼。
他把手背到身后,不让别人看到。
但我看到了。
龙椅离他不远,我的眼睛一直盯着他。
大殿里有人动了——是兵部尚书,站在武将那一列的最前面,往前迈了半步,像是想过去扶他。但他只迈了半步就停住了,因为戚继光看了他一眼。
那一眼很平静,但意思很清楚——不用。
兵部尚书退回去了。
戚继光重新站直了身子。
站直的那一刻,他的铠甲片又哗啦响了一声,在安静的大殿里格外清晰。
陛下。他又开口了,声音比刚才更哑了,像是砂纸在木头上磨,臣方才失态了。臣……继续说。
他在大殿上站了不到一刻钟。
但这一刻钟,比我听过的任何一次朝会都长。
他说了三件事。
第一件——天威营的现状。一万两千人,分为三个营,火铳兵六千,骑兵三千,炮兵一千,辎重兵两千。装备精良,训练有素,是大明最能打的部队。
第二件——天威营的问题。火铳的产量跟不上扩编的速度,新兵的训练周期太长,中层军官不够用。这些问题他在练兵手册里都写了解决方案,但需要时间去落实。
第三件——天威营的未来。他推荐李如松接任天威营主将。李如松这个人,莽,但能打。他的问题是太喜欢冲在前面,当主帅不能这样。臣在手册里专门写了一章,叫主帅之道,就是写给他看的。陛下让他好好读,读三遍,背下来。
说到李如松的时候,他的语气变了一下——不再是对皇帝汇报工作的语气,更像是一个老师在交代学生的事。
我注意到李如松站在武将队列的后面,低着头,肩膀在微微发抖。
戚继光说完这三件事之后,停了下来。
他又晃了一下。
这次晃得比之前厉害,整个人往左边歪了一下,旁边的百户赶紧伸手扶住了他的胳膊。他没有推开,大概是真的没力气推了。
大殿里的气氛压得人喘不过气。
我看到前排的几个老臣眼眶红了——不是因为感动,是因为他们认识戚继光。这些人里有的和戚继光一起打过仗,有的在朝堂上和他吵过架,有的曾经弹劾过他。但此刻,他们都沉默了。
因为他们看到的不是一个将军在做最后的汇报。
他们看到的是一个人在燃尽最后一点火。
我从龙椅上站了起来。
这个动作让所有人都愣住了。
大明开国两百年,皇帝在朝会上从来不站起来。龙椅就是皇帝的位置,皇帝坐在上面,俯视群臣,这是规矩,是礼法,是两百年不变的传统。
但我站起来了。
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站起来。
不是脑子里想好了要站起来,是身体自己动的。就像看到一个快要倒下的人,你会本能地伸出手一样。
龙椅后面的太监们慌了,有人小声喊了一句万岁爷,被王福一个眼神瞪了回去。
我站在龙椅前面,看着大殿中央的戚继光。
他也看着我。
两个人隔着十几步的距离,对视了一瞬。
他的眼睛里没有惊讶——他大概已经不会对任何事感到惊讶了。他的眼睛里只有一种很平静的东西,像是湖水,像是秋天的天空,很远,很深,很安静。
我迈出了第一步。
脚踩在金砖上,咚的一声,在安静的大殿里响得像敲鼓。
第二步。
第三步。
每一步都踩在所有人的心上。
我听到身后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,听到有人的朝服下摆沙沙地响——大概是有人跪下了。
但我没有回头。
我一步一步走下了龙椅前的台阶——三级台阶,每一级都很高,我走得很慢,因为我穿着龙袍,袍角很长,不能踩到。
走下台阶之后,我穿过了大殿中央的空地。
文官在左边,武将在右边,我从中间走过去。
两边的人都跪下了。
不是我让他们跪的,是他们自己跪的。
扑通扑通扑通——膝盖磕在金砖上的声音,此起彼伏,像是下了一场冰雹。
但没有人说话。
没有人喊陛下三思,没有人喊于礼不合,没有人说任何话。
因为所有人都知道——这一刻,没有什么话是该说的。
我走到戚继光面前。
近了才看清楚——他比我记忆中矮了。不是真的矮了,是驼了。他的背弯了,肩膀塌了,整个人缩了一圈。铠甲挂在他身上,像是挂在一个木架子上。
他的眼睛还是亮的。
看着我,一眨不眨。
陛下……他张了张嘴,声音轻得像一缕烟。
我没有说话。
我伸出手,握住了他的胳膊。
隔着铠甲,我能感觉到他的胳膊有多细——细得像一根柴火棍,硬邦邦的,没有肉,只有骨头。
他的身体僵了一下。
然后我感觉到他在抖。
不是因为冷,不是因为病,是因为别的什么。
大殿里安静得能听到窗外的风声。
风从大殿的门缝里钻进来,呜呜地响,吹得殿角的帷幔轻轻飘动。
我握着他的胳膊,什么都没说。
他也什么都没说。
两个人就这样站了一会儿。
不知道站了多久。
可能是一瞬间,也可能是很久。
然后我松开手,退后一步,看着他。
戚继光。我说。
臣在。
朕准你卸甲。
他点了点头。
动作很轻,但我看到他的喉结动了一下——咽了一口什么东西。
朕亲自送你出去。我说。
这句话落下去的时候,大殿里响起了一阵极轻的声音——不是说话声,是几百个人同时吸气的声音,像是一阵风从殿里掠过。
皇帝亲自送一个臣子出殿。
大明两百年,没有过。
我转过身,看着跪满一地的文武百官。
都起来。我说。
没有人动。
朕说,都起来。
这次声音大了一些。
扑簌簌的声音响起,几百个人慢慢地站了起来。但没有人敢抬头看我,所有人都低着头,像是做错了事的孩子。
我没有理他们。
我转回身,看着戚继光。
走吧。
他点了点头。
我伸出手,虚虚地扶着他的胳膊——不是真的扶住,只是让他知道,如果他倒了,我会接住他。
两个人一起往大殿门口走。
走得很慢。
戚继光的每一步都很艰难,脚在地上拖着,发出沙沙的声音。铠甲片随着他的动作哗啦哗啦地响,在安静的大殿里格外清晰。
我听到身后有人在哭。
不是嚎啕大哭,是那种压抑的、忍着的哭声,像是有人在喉咙里咽东西。
我没有回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