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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只是扶着戚继光，一步一步往前走。

大殿的门很远。

平时从龙椅走到门口，也就几十步的距离。

但今天，这几十步走得格外漫长。

每一步都像是在走一段历史。

我想起了七年前第一次见戚继光的样子。

那时候他刚从广东调回来，穿着一身旧甲，风尘仆仆的，跪在乾清宫的地砖上，声音洪亮得像敲钟——末将戚继光，奉旨回京，叩见陛下！

那一跪，膝盖磕在地砖上，咚的一声，整个大殿都在响。

我记得那天的阳光很好，从殿门外斜射进来，照在他的铠甲上，反射出刺眼的光。

我记得他抬起头看我的时候，眼睛里有光，亮得像是燃烧的火。

那是一个还能打仗的将军。

那是一个还有无数个明天的人。

七年了。

七年的时间，我看着他从一个精力充沛的老将军，变成了一个连站都站不稳的病人。

这七年里，他帮我练出了天威营，帮我打造了大明最强的军队，帮我完成了军事改革最关键的一步。

他把自己的命，一点一点地燃烧在了这件事上。

现在，火快要灭了。

我们走到了大殿门口。

门外的阳光很刺眼，照得我眯起了眼睛。

二月的阳光，还带着冬天的寒意，但已经有了春天的味道。

戚继光在门口停了一下。

他抬起头，看着外面的天空。

天很蓝，云很白。

风吹过来，带着一股清冽的气息。

陛下。他忽然说。

臣这辈子，没有遗憾了。

他的声音很轻，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。

但我听得很清楚。

臣打了一辈子仗，练了一辈子兵。他说，臣以为自己会死在战场上，死在敌人的刀下。

他顿了一下。

但臣没想到，臣能在最后的时候，看到天威营练成。

臣没想到，臣能在最后的时候，看到大明有了一支真正的新军。

臣没想到，臣能在最后的时候，看到陛下您……

他没有说完。

但我知道他想说什么。

他想说——看到我这个皇帝，真的在改变这个国家。

戚继光。我说。

臣在。

你没有遗憾，朕有。

他愣了一下，转过头看着我。

朕的遗憾是，我说，朕让你太累了。

他的眼睛红了。

不是哭，只是红了。

陛下……

朕知道你想说什么。我打断他，你想说你不累，你想说这是你应该做的，你想说你心甘情愿。

但朕还是觉得，朕让你太累了。

我看着他，一字一句地说：

如果朕能早一点让你休息，也许你不会病得这么重。

如果朕能早一点给你找个接班人，也许你不用撑到现在。

如果朕能早一点意识到你的身体不行了，也许……

我说不下去了。

因为我知道，这些都没有意义。

历史不能重来。

选择不能改变。

戚继光已经病成这样了。

这是事实。

陛下。戚继光忽然笑了。

笑得很淡，但很真。

臣不后悔。

臣这辈子，能遇到陛下这样的君主，是臣的福气。

臣能在有生之年，看到大明有了新军，是臣的福气。

臣能把自己的一身本事，都用在该用的地方，是臣的福气。

他顿了一下。

所以陛下，您不要觉得对不起臣。

臣欠您的，比您欠臣的多得多。

我沉默了。

我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
大殿门口的台阶上，两个人就这样站着。

阳光照在我们身上，暖洋洋的。

风吹过来，吹动了我的龙袍，吹动了他的铠甲。

我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。

是王福，小心翼翼地走过来。

万岁爷，他小声说，轿子准备好了。

我点了点头。

戚继光，我说，朕送你到这里。

回去好好养病。

朕等着你好起来。

他看着我，没有说话。

但我看到他的眼睛里有泪光。

他慢慢地跪了下去。

膝盖磕在台阶上，发出一声闷响。

臣……叩谢陛下。

他的额头贴在冰冷的石阶上，久久没有抬起来。

我看着他，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感觉。

不是悲伤。

不是遗憾。

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。

是对一个时代的告别。

是对一个英雄的敬意。

是对一段历史的见证。

起来吧。我说，声音有些哑。

王福和几个太监上前，小心翼翼地扶起了戚继光。

他们把他扶上了轿子。

轿子是八抬大轿，这是亲王的规格。

我特意让人准备的。

轿子慢慢地抬起来，往宫门外走去。

我站在台阶上，看着轿子越走越远。

阳光照在轿子上，照在那面字旗上。

旗在风中飘动，猎猎作响。

我一直看着，直到轿子消失在宫门外。

然后我转过身，走回大殿。

大殿里的文武百官还跪着。

所有人都跪着。

没有人敢站起来。

我走到龙椅前，坐了下来。

都起来吧。我说。

今天的朝会，到此为止。

退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