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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走到戚继光的左边,伸出手,扶住了他的胳膊。
那个一直扶着他的百户愣住了,不知道该不该松手。我看了他一眼,他立刻退开了,跪在了地上。
戚继光的身体很轻。
轻得不像一个穿着铠甲的人。我扶着他的胳膊,能感觉到铠甲的重量——铠甲大概有二十多斤,但他的身体可能还没有铠甲重。
他没有拒绝我的搀扶。
如果是三个月前的戚继光,他一定会推开我的手,说陛下折煞臣了。但现在他没有。他只是微微侧过头,看了我一眼,然后把目光转向了前方。
我们开始走。
从大殿中央到正门,大概有五十步。
五十步。
我们走得很慢。
戚继光的脚步声很轻,几乎听不到——他的靴子在金砖上拖着走,发出一种沙沙的声音,像是有人在地上拖一块布。我的脚步声倒是很清楚,咚、咚、咚,一步一步,踩在金砖上,在空旷的大殿里回响。
两边跪了一地的人。
文官在左,武将在右,黑压压的一片,低着头,弯着腰,朝服的下摆铺在金砖上,像是一片片深色的布。
没有人抬头。
没有人说话。
整个大殿里只有两种声音——我的脚步声,和戚继光铠甲片碰撞的哗啦声。
咚——哗啦。
咚——哗啦。
咚——哗啦。
一步一步,像是某种古老的仪式。
走到一半的时候,戚继光的脚绊了一下。
不是绊到了什么东西,是他的腿突然软了一下,整个人往前栽了一下。我赶紧收紧了手,把他稳住了。
他停了一瞬,喘了两口气,然后继续走。
没有说话。
我也没有说话。
走过文官队列的时候,我余光看到申时行跪在最前面。他的头低得很深,额头几乎贴着地砖。他的肩膀在微微发抖——这个平时滑不溜手的老狐狸,此刻抖得像个孩子。
走过武将队列的时候,我余光看到李如松。
他跪在队列的中间,没有低头。他抬着头,眼睛直直地看着戚继光的背影。他的脸上没有表情,但他的嘴唇在抖,抖得很厉害,像是在拼命忍着什么。
他的眼眶是红的。
我没有多看。
继续走。
走到大殿门口的时候,阳光从外面照进来,刺得我眯了一下眼。
十一月的阳光不暖,但很亮。照在戚继光的铠甲上,反射出一片冷冷的光。
门槛很高。
大殿的门槛有一尺多高,平时大臣们进出都要小心翼翼地迈过去。戚继光现在的身体,迈不过去。
我松开他的胳膊,弯下腰,一只手扶着他的胳膊,另一只手托住了他的后背。
我说。
他抬起脚,迈了过去。
迈过门槛的那一刻,他的铠甲片哗啦响了一声,像是一声叹息。
门外是广场。
宽阔的、空旷的广场,铺着青石板,一直延伸到远处的午门。阳光照在青石板上,白花花的一片。
风从广场上吹过来,冷的,带着一股干燥的土腥味。吹得戚继光的铠甲带子飘了起来,啪啪地拍着铠甲片。
我扶着他,走下了大殿前的台阶。
台阶有九级,每一级都很宽,很高。
他走得更慢了。
每下一级台阶,他都要停一下,喘几口气,然后再走下一级。他的呼吸声很重,嘶嘶的,像是拉风箱。
我一直扶着他。
没有松手。
走到台阶最
他站在广场上,抬起头,看了看天。
天很蓝。
十一月的天,蓝得像一块洗干净的布,没有一丝云。太阳挂在半空中,不大,白亮亮的,像一枚银币。
他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低下头,看着广场对面的午门。
午门很远,远得像是在天边。
他转过头,看着我。
陛下。他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是风里的一片叶子,臣……谢陛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