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蜡烛快烧完了,只剩下一小截,火苗很小,摇摇欲灭,像是一个垂死的老人在喘最后一口气。烛光越来越暗,影子越来越长,整个御书房都笼罩在一片昏暗的光线里。
我没有叫人换蜡烛。
就这样坐在越来越暗的光线里,看着火苗一点一点地缩小。火苗在挣扎,在颤抖,像是不想熄灭,但最终还是熄灭了。
火苗灭了。
大殿里彻底暗了下来。
只有窗纸后面透进来一丝月光,惨白惨白的,照在书案上,照在那个暗格的锁扣上。月光很冷,像是冰,照在哪里哪里就冷。我的手放在书案上,被月光照着,手背上的皮肤泛着一层青白色的光,像是死人的手。
锁扣是铜的,月光照上去,泛着一层冷冷的光。
暗格里面,两样东西安安静静地躺着。
一张纸。
一封信。
两个世界的遗物。
我在黑暗中坐了很久。
不知道坐了多久。时间在黑暗里失去了意义,一分钟和一个时辰没有区别。我只是坐着,什么都不想,什么都不做,像是一尊石像。
直到窗纸后面的月光慢慢移走了,直到东边的天际线泛起了一丝鱼肚白。天边的云被染成了淡淡的粉色,像是有人在天上泼了一层水彩。鸟开始叫了,啾啾的,从御花园的方向传来,清脆而响亮。
天亮了。
新的一天。
我站起来,活动了一下坐了一整夜的身体。骨头咔咔响了几声,腰酸得厉害,腿也麻了,像是被针扎一样,一阵一阵地疼。我扶着书案站了一会儿,等腿上的麻劲儿过去,才慢慢地走到窗前。
窗外的天越来越亮了。晨光从东边涌过来,把整个紫禁城都染成了金色。远处的宫殿在晨光里泛着暖黄色的光,屋檐上的琉璃瓦闪闪发亮,像是镀了一层金。空气里有一股清新的味道,是露水的味道,混着泥土和草木的香气。
王福。我朝门外喊了一声。
门立刻开了——王福一直守在门外。他的眼睛唇干裂,但看到我的时候,立刻挺直了腰板,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。
万岁爷。他的声音有些哑,像是生锈的门轴在吱呀作响。
更衣。上朝。
他没有多问。
没有问我为什么一夜没睡,没有问我是不是难过,没有说任何安慰的话。他只是帮我换上了龙袍,整理了冠冕,然后跟在我身后,走出了大殿。
龙袍很重,压在肩上沉甸甸的,像是压着一座山。冠冕也很重,戴在头上紧紧的,勒得太阳穴有些疼。但我挺直了腰板,迈开步子,朝大殿走去。
走廊上的晨光很淡,灰蒙蒙的,带着十一月特有的寒意。我的靴子踩在石板上,咚咚咚地响,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,像是战鼓的声音。空气很冷,吸进肺里凉得刺骨,但我没有停下来,一步一步地往前走。
远处传来了钟声——上朝的钟声。
咚——咚——咚——
沉闷、悠长、不紧不慢。
像是紫禁城的心跳。
我深吸了一口气,冷空气灌进肺里,凉得刺骨,但也让我清醒了一些。我的脑子里还有些昏沉,像是被一团雾笼罩着,但钟声把雾吹散了一些。
然后我迈开步子,朝大殿走去。
龙椅在等我。
帝国在等我。
而戚继光的遗书,安安静静地躺在暗格里。
和朵朵的名字在一起。
我会再看的。
等到有一天,我足够强大,强大到可以承受那些文字的重量的时候。等到有一天,我不再需要那股我是皇帝,皇帝不能哭的劲儿,我就能把那封信从头到尾看完,看完之后不会崩溃,不会失控,只是静静地看,静静地记住。
但不是今天。
今天,我还有一个帝国要管。
今天,我还要坐在龙椅上,听大臣们议事,批奏折,做决定。今天,我还要做万历皇帝,做大明的皇帝,做这个帝国的主人。
我走进大殿,坐上龙椅。
殿下的大臣们齐刷刷地跪下,山呼万岁。
声音震耳欲聋,在大殿里回荡,像是一阵惊雷。
我坐在龙椅上,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。
没有人知道我一夜没睡。
没有人知道我刚才在想什么。
没有人知道暗格里藏着什么。
这就好。
皇帝不需要让人知道这些。
皇帝只需要坐在龙椅上,处理帝国的事务,做出正确的决定。
其他的,都不重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