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葬礼结束后，我没有立刻走。

我在营地里多留了一个时辰。

不是为了别的，是为了李如松。

葬礼上他一直站在棺材旁边，笔直笔直的，像一根铁柱子。从头到尾没有说一句话，没有掉一滴眼泪。他的脸上没有表情，眼睛直直地盯着棺材，一眨不眨。

我认识李如松好几年了，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——天不怕地不怕，打仗的时候嗷嗷叫着往前冲，骂人的时候嗓门大得能把帐篷顶掀了。这种人，要么不哭，要哭就是天塌下来了。

他现在不哭。

但我知道他会哭。

只是不在人前。

所以我留了下来。

我让王福去安排回京的事，自己在营地里转了转。走到一半的时候，我听到了声音。

从灵堂的方向传来的。

不是哭声——至少一开始不是。是一种闷闷的声音，像是有人在用拳头捶什么东西。咚、咚、咚，一下一下的，沉闷而有力。

我走过去，没有进帐篷，站在帐篷外面。

帐篷的帘子没有完全放下来，留了一条缝。我从缝隙里看进去。

李如松跪在棺材前面。

他的额头贴着地面，双手撑在地上，整个人趴在那里，像是一座塌了的山。

他在磕头。

不是那种象征性的磕头，是实实在在地把额头往地上砸。咚、咚、咚——每一下都砸得很重，地上的白布已经被他的额头磕出了一个凹痕。

我数了数。

十个。二十个。三十个。

他还在磕。

额头上已经磕破了，血顺着鼻梁往下流，滴在白布上，一滴一滴的，暗红色的，像是梅花。

磕到大概五十个的时候，他停了。

不是不想磕了，是磕不动了。他的胳膊在抖，撑不住身体了，整个人瘫在了地上。

然后他哭了。

不是那种无声的哭，是嚎啕大哭。

声音从他的喉咙里冲出来，像是一头受伤的野兽在嚎叫。粗犷的、嘶哑的、不加任何掩饰的哭声，在空旷的帐篷里回荡，震得帐篷的帷幔都在抖。

戚帅——他趴在地上，用拳头捶着地面，声音哑得像是嗓子里塞了砂石，末将来晚了——末将该早点回来的——末将不该去京城——末将应该守在您身边——

他的话断断续续的，被哭声打碎了，有些字我听不清。但我听清了一句——

您说让末将别浪死——末将记住了——末将一辈子都记住——

他又开始磕头。

咚、咚、咚。

额头上的血越流越多，和眼泪混在一起，糊了满脸。

我站在帐篷外面，没有进去。因为这一刻不属于我，这一刻属于李如松和戚继光。一个学生在老师的灵前，把这些天积攒的所有悲伤、愧疚、不甘，全部倒了出来。

他平时不会这样。他是李如松，是天不怕地不怕的李如松，是在战场上嗷嗷叫着冲锋的李如松。他不会在人前哭，不会在人前示弱，不会让任何人看到他脆弱的一面。但在戚继光面前，他不是将军，他是学生，一个失去了老师的学生。

我前世也有过这样的老师。大学时候的结构力学教授，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，上课的时候严厉得要命，作业做错了就骂，考试不及格就骂，连迟到都要骂。但他骂完之后会留下来给你补课，一道题一道题地讲，讲到你懂为止。毕业的时候他拍着我的肩膀说了一句话——小子，出去别给我丢人。后来他去世了，我在他的追悼会上哭得像个孩子。那种感觉，我懂。李如松现在的感觉，我懂。

我不知道他磕了多少个头。

我没有数完。

大概磕到七八十个的时候，他的声音渐渐小了，哭声变成了呜咽，呜咽变成了喘息。他趴在地上，额头贴着白布，肩膀一抽一抽的，像是一个哭累了的孩子。

我转身，悄悄地走了。

走出几步之后，我听到帐篷里又传来了他的声音——

戚帅，末将给您磕够一百个了。您说过，做事要有始有终。末将……做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