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正月初五。
老赵来了。
他是一大早来的,天还没亮就到了宫门口。王福说他在宫门外面等了将近一个时辰,冻得直跺脚,但不敢催。
我让人把他带到了御书房。
老赵进门的时候,带进来一股冷风和一股铁锈味——他大概是从工坊直接过来的,身上还穿着工坊的粗布衣裳,袖口上有几个烧焦的小洞,是打铁时溅出来的火星烫的。
小人赵……臣赵铁匠,叩见陛下。他跪下去的时候犹豫了一下,不知道该自称还是——我给他封了正五品的总工程师,但他到现在还不习惯当官。
起来吧,老赵。我摆了摆手,别跪了,过来看东西。
他站起来,搓了搓手——手很粗糙,指节粗大,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铁锈。他走到书案前面,眼睛立刻被桌上的图纸吸引住了。
我把图纸展开,用镇纸压住四个角。
看看这个。
老赵凑过来,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。
他看图的方式和文人不一样——文人看图是从整体到局部,先看全貌再看细节。老赵看图是从局部到整体,先盯着一个零件看半天,搞清楚了再看下一个,最后在脑子里把所有零件拼起来。
他看了大概一盏茶的工夫,眉头越皱越紧。
万岁爷。他抬起头,表情很困惑,这个……是个什么东西?
蒸汽机。我说。
蒸……汽……机?他把这三个字一个一个地念出来,像是在嚼一块硬骨头,小人没听过这个名字。
当然没听过。我笑了,这个东西,全天下只有朕知道。
老赵的眼睛瞪大了一下,然后又缩回去了——他已经习惯了我时不时拿出一些全天下只有朕知道的东西。从膛线枪管到新式火药,从水力锻锤到精密量具,每一样都是他从没见过的。
朕给你讲讲原理。我拿起一支毛笔,指着图纸上的各个部分,你看,这个是锅炉——就是一个大铁罐子,里面装水,底下烧火。水烧开了会怎么样?
冒气。老赵说。
对,冒气。蒸汽。蒸汽是有力气的——你烧水的时候,壶盖会被蒸汽顶起来,对不对?
老赵点了点头。
蒸汽机就是把这个力气用起来。我指着图纸上的气缸,蒸汽从锅炉里出来,通过这根管子进入这个圆筒——朕叫它气缸。气缸里面有一个活塞,就像一个塞子。蒸汽进来之后,推着活塞往前走。
我又指着连杆和曲轴:活塞往前走的时候,带动这根连杆。连杆连着这个曲轴——你看,曲轴是弯的,活塞推连杆,连杆推曲轴,曲轴就转起来了。
最后是这个飞轮。我指着图纸最右边的大圆,飞轮装在曲轴上,曲轴转,飞轮就转。飞轮一转,就有了动力。这个动力可以带动任何东西——纺织机、水泵、锻锤、磨坊,什么都行。
老赵听完,沉默了很久。
他的眼睛在图纸上来回扫,嘴唇微微动着,像是在自言自语。
然后他说了一句话——
万岁爷,这玩意儿……是用水烧出来的力气?
我说,水的力气比你想象的大。
水能有多大力气?老赵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怀疑,但更多的是好奇。
你见过锅炉爆炸吗?我问。
老赵摇了摇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