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嗤。
另一个地方漏了。
这次是阀门。蒸汽从阀门的阀杆处往外冒,细细的一缕白烟,不多,但足以让压力持续下降。
鲁方的脸色铁青。
他没有说话,走过去把阀门拆了下来,看了看阀杆和阀体之间的间隙,然后用铅丝缠了几圈,重新装上。
第四次点火。
阀门不漏了。但气缸底部的排气口开始漏。
第五次点火。
排气口堵住了。但锅炉顶部的安全阀开始漏。
第六次。第七次。第八次。
每一次都是同样的故事——堵住一个漏点,另一个漏点就冒出来。蒸汽像水一样,总能找到最薄弱的地方钻出去。鲁方和老赵像两个补锅匠,拿着铅皮和铅丝满机器跑,这里补一块,那里缠一圈,补了一天,浑身上下全是铅灰和油污。
天黑了。
工坊里点起了火把,火光在铁器上跳动,把鲁方和老赵的影子拉得老长。两个人蹲在蒸汽机旁边,谁也不说话。空气里弥漫着炭火、铁锈、铅灰和汗臭混合的气味,呛得人嗓子发痒。
今天到此为止。我说。
鲁方抬起头看着我,眼睛里的光暗了很多,但还没有灭。
万岁爷,他说,草民明天再试。
明天不试。我说,明天你和老赵坐下来,把所有漏气的地方列一张清单,一个一个想解决办法。不要急着点火,先把密封问题彻底想清楚。
鲁方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又咽了回去。他大概想说草民等不及了,但他忍住了。
朕不怕慢。我说,朕怕的是你们把自己累死在工坊里,机器还没造出来。
老赵站起来,拍了拍鲁方的肩膀:万岁爷说得对。磨刀不误砍柴工,咱们先把刀磨快了。
鲁方沉默了一会儿,点了点头。
那天晚上我回到寝宫,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。窗外有风,吹得窗纸呼呼地响,远处传来更鼓的声音,咚——咚——咚——,沉闷而规律。
我在想密封的问题。
前世的蒸汽机是怎么解决密封的?答案是——靠精度。当加工精度足够高的时候,金属和金属之间的间隙小到蒸汽几乎无法通过,再加上活塞环和填料函的辅助,密封问题就解决了。
但现在的精度还不够。镗床能加工气缸内壁,但其他零件——阀门、接口、管道——的精度还是靠手工,靠手工就意味着误差,误差就意味着泄漏。
我需要更多的工具。更多的镗床,更多的车床,更多的磨床。需要一整套加工体系,而不是一台孤零零的镗床。
但这些不是一天能造出来的。现在能做的,就是在现有条件下,把密封做到最好。
我翻了个身,盯着头顶的帐幔。帐幔上绣着龙凤呈祥的图案,在月光下若隐若现。
填料函。我自言自语。
填料函——在阀杆、活塞杆等穿过壳体的地方,用一个小腔体填满密封材料,靠压紧螺母把密封材料压实。这个东西结构简单,但效果很好,前世的蒸汽机从最早期就在用。
我为什么没有早点想到这个?
大概是因为我前世是学土木的,不是学机械的。蒸汽机的原理我知道,但具体的密封技术细节,我只记得一个大概。填料函这种东西,是在脑子里翻了半天才翻出来的。
第二天一早,我把填料函的草图画给了鲁方。
在每一个需要密封的地方,我指着图纸说,都加一个这样的东西。里面填浸了油脂的棉绳,用螺母压紧。漏了就拧紧螺母,棉绳被压实了就不漏了。
鲁方看着图纸,眼睛又亮了。
他说,这个东西妙。草民怎么没想到?
你想到了铅环,朕想到了填料函,我说,各有各的长处。
鲁方笑了,露出那两个缺门牙的豁口。
草民这就去改。他说,转身就跑。
老赵在后面喊:等等我!
两个人一前一后跑出了大殿,脚步声在甬道里噼里啪啦地响,像两个赶着去上课的小学生。
王福站在旁边,看着他们的背影,轻声说:万岁爷,这两个人跑起来的样子,不像四十多岁的人。
因为他们在做自己喜欢的事。我说。
王福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