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飞轮转了整整一个时辰。
一个时辰里,鲁方一步都没有离开。他就站在蒸汽机旁边,像一个守着摇篮的父亲,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每一个零件的运转。偶尔他会侧耳听一听——听轴承的声音有没有变调,听阀门的开合有没有迟滞,听连杆和曲轴的连接处有没有异响。
老赵负责添炭和加水。他在锅炉旁边蹲了一个时辰,脸被炉火烤得通红,眉毛都快烧焦了,但他不肯让别人替。这是我的锅炉,他说,别人不知道火候。
一个时辰后,我让他们停了机。
够了。我说,先停下来检查,看看哪些零件有磨损。
鲁方不太情愿,但还是听了。他关闭了阀门,炉火被撤掉,锅炉里的蒸汽慢慢散去。飞轮的转速一点一点降下来,嗡嗡声变成了低沉的呜呜声,最后变成了几乎听不到的嗯嗯声,然后停了。
院子里突然安静了。
安静得有点不习惯——过去一个时辰里,嗤——噗的节奏声已经成了背景音,突然消失之后,耳朵里空落落的,像是少了什么东西。
鲁方开始拆机检查。他把气缸拆开,把活塞抽出来,把阀门卸下来,把轴承拆开——每一个零件都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。
铅环磨了一些,他说,手指摸着活塞上的铅环,但还能用。换一副新的能再跑两三个时辰。
轴承呢?
有点热,但没烧。锡基合金撑住了。他把轴承凑到鼻子前面闻了闻,油脂还在,没干。
阀门?
滑阀有点涩,需要重新磨一下。凸轮轴没问题。
他一个零件一个零件地报告,语气平静而专注,像一个医生在给病人做体检。我在旁边听着,心里在默默记录——铅环寿命两到三个时辰,轴承温度偏高但可控,滑阀需要改进润滑方式。这些数据在前世叫试车报告,是每一台新机器投入使用前必须做的事情。
鲁方不知道试车报告这个词,但他在做同样的事。
检查完所有零件之后,鲁方把它们一个一个装回去。他的动作比拆的时候更慢,更仔细——拆是为了检查,装是为了让它再次运转。每一个螺栓都拧到了恰好的力度,不松不紧;每一个接口都重新涂了油脂,确保密封。
装完之后,他站起来,退后两步,看着这台蒸汽机。
夕阳从工坊的西墙上方照进来,把蒸汽机的影子拉得很长。它蹲在院子中央,黑乎乎的,丑陋的,到处都是锤痕和焊疤,和前世博物馆里那些光鲜亮丽的蒸汽机模型完全不一样。但它能转。它真的能转。
鲁方走上前,伸出手,轻轻地摸了摸飞轮的边缘。
飞轮的铁面在夕阳下泛着暗淡的光,摸上去还有一点余温——那是蒸汽留下的温度。
然后他抱住了飞轮。
一个四十三岁的男人,瘦得像竹竿,满脸黑灰,指甲缝里全是铁屑,抱着一个三尺宽的铸铁飞轮,把脸贴在冰冷的铁面上。
他哭了。
不是嚎啕大哭,是那种无声的、肩膀一抽一抽的哭。眼泪从他紧闭的眼睛里流出来,在满是灰尘的脸上冲出两道白印子,滴在飞轮上,啪嗒、啪嗒。
院子里没有人说话。
工匠们站在四周,看着这个他们叫了一个多月鲁疯子的人抱着飞轮哭,没有人笑话他。因为他们都看到了过去四十三天里发生的事——七次制造,六次失败,一次爆炸,无数次争吵,无数个不眠之夜。他们看到鲁方磨主轴磨了三天三夜,看到他被爆炸震得满脸是血还在讨论下一台,看到他为了一个铅环的厚度和老赵吵了两个时辰。
他们不知道蒸汽机意味着什么,不知道这个丑陋的铁疙瘩会改变整个世界。但他们知道一个工匠把全部的心血倒进了一件作品里,然后作品活了。
这就够了。
老赵站在旁边,背着手,仰着头看天。
老赵,我轻声说,你不过去看看他?
老赵哼了一声:看什么看,一个大男人哭哭啼啼的,丢人。
你眼睛红了。我说。
老赵用袖子狠狠擦了一下眼睛:沙子。风把沙子吹进眼睛了。
院子里没有风。
我没有拆穿他。
过了好一会儿,鲁方松开了飞轮。他用袖子擦了擦脸,转过身来,看到我站在不远处,愣了一下,然后扑通一声跪了下去。
万岁爷,他的声音还在抖,草民……草民造出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