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朕看到了。我说,起来。
他站起来,腿还有点软,晃了一下。老赵伸手扶了他一把,然后迅速缩回手,假装什么都没发生。
鲁方,我说,朕封你为工部营缮司主事,正六品。从今天起,你不是草民了,是朝廷命官。
鲁方愣住了。
主……主事?他结巴了,草民……臣……臣不识几个字,怎么当官?
朕要的不是你识字,我说,朕要的是你造东西。工部营缮司以后专门负责机械制造,你来管。
鲁方张了张嘴,又闭上,又张开。他的表情在震惊、感动、惶恐和兴奋之间来回切换,最后定格在了一种说不清的笑容上——嘴角往上翘着,但眼眶是红的,鼻子是酸的,整张脸皱成了一团。
臣……领旨。他说,声音哑得像砂纸磨铁。
老赵。我又看向老赵。
老赵一个激灵,站直了:小老儿在。
你也一样,工部营缮司副主事,从六品。
老赵的嘴巴张成了一个圆形,半天没合上。然后他咧嘴笑了,笑得满脸褶子,露出一口被炉火熏黄的牙:嘿嘿,小老儿……臣谢万岁爷。
别谢朕。我说,蒸汽机只是开始。朕还有很多东西要你们造。
什么东西?鲁方的眼睛又亮了——那种疯子看到新玩具时的光。
我说。
鲁方和老赵同时问。
一种不用帆、不用桨、不怕风、不怕浪的船。我说,用蒸汽机驱动的船。
院子里安静了一瞬。
然后鲁方笑了。不是刚才那种带着泪的笑,是一种纯粹的、发自内心的、像孩子一样的笑。
万岁爷,他说,臣这辈子最怕的事,就是没有东西可造。
我也笑了。
夕阳把整个工坊染成了金色。蒸汽机蹲在院子中央,飞轮上还挂着鲁方的眼泪,在夕阳下闪着微光。
这是万历十三年秋天的一个傍晚。
大明朝的工业革命,从这台丑陋的铁疙瘩开始了。
那天晚上,我在御书房里坐了很久。
桌上摊着一张大明的海图,是郑芝龙上个月送来的。海图画得很粗糙,但大致的海岸线和航线都标了出来——从福建到吕宋,从吕宋到马六甲,从马六甲到天竺,从天竺到波斯。
这些航线现在被西洋人控制着。葡萄牙人占了马六甲,西班牙人占了吕宋,荷兰人在爪哇站稳了脚跟。他们靠的是什么?靠的是船。大船,快船,装满了火炮的船。
我的手指在海图上划过,从福建沿海一路划到南洋。
蒸汽机能转了。下一步,是把它装到船上。
蒸汽船。铁甲蒸汽船。
这个念头在我脑子里转了很久了,但在蒸汽机造出来之前,它只是一个念头。现在,它可以变成现实了。
我需要郑芝龙。
王福,我说,传旨,召郑芝龙进京。
王福应了一声,转身出去了。
我继续盯着海图。窗外的月光照在纸面上,把那些弯弯曲曲的航线照得清清楚楚。
远处传来更鼓的声音。咚——咚——咚——
大海,等着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