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你见过铁锅吗？我问。

见过。郑芝龙一脸茫然，不知道我为什么突然问这个。

把一口铁锅放到水里，它会沉吗？

郑芝龙愣了一下。他张了张嘴，想说当然会沉，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。他在脑子里想象了一下——一口铁锅，扣在水面上——

不会沉。他说，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确定。

对，不会沉。我说，因为铁锅是空心的。它排开的水的重量，比铁锅本身的重量大。只要排开的水够重，铁做的东西也能浮在水面上。

排开的水？郑芝龙的表情说明他没完全听懂。

我想了想，换了一种说法：你把一块铁扔进水里，它沉了。但你把同样重的铁打成一口大锅，锅里是空的，锅加上锅里的空气占的地方比那块铁大得多。水要把这么大一个东西托起来，只要锅占的地方够大，水就托得住。

郑芝龙的眼睛慢慢亮了。

就像……就像木船？他说，木船也是空心的，所以能浮。铁船只要也是空心的，也能浮？

我说，关键不是用什么材料造船，关键是船的形状。只要船是空心的，排开的水足够多，铁船也能浮，钢船也能浮。

郑芝龙沉默了一会儿。我看到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着，哒哒哒的，像是在打什么节拍。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——上次他汇报海防的时候也是这样。

陛下，他终于说了，臣信了。但臣想亲眼看看。

看什么？

铁能浮。他说，臣想亲眼看到一块铁浮在水面上。

我笑了：行。明天朕让人做一条铁皮小船，放到水缸里给你看。

不用明天。郑芝龙站起来，眼睛里闪着光，臣现在就去工坊，找那个姓鲁的，让他给臣敲一条铁皮船出来。

他转身就走，走了两步又停下来，回头行了个礼：臣告退。

然后他大步流星地出了御书房，脚步声在甬道里啪啪地响。

王福站在旁边，看着他的背影，轻声说：万岁爷，这个郑芝龙，性子真急。

海上讨生活的人，我说，风向一变就得立刻转舵，慢一步就是葬身鱼腹。急是应该的。

王福点了点头，没有再说什么。

我低头看着桌上的草图。蒸汽铁甲船。这个东西在前世要到十九世纪才出现，比现在晚了将近三百年。如果我能在万历年间把它造出来——

大明的海军将无敌于天下。

葡萄牙人的卡拉克帆船、西班牙人的盖伦帆船、荷兰人的弗鲁特帆船——在蒸汽铁甲船面前，全都是活靶子。

但这只是构想。从构想到现实，还有很长的路要走。蒸汽机的功率够不够？铁板的强度够不够？螺旋桨的设计对不对？船体的结构能不能承受海浪的冲击？这些问题每一个都是一座大山，需要一个一个翻过去。

不急。

我有鲁方，有老赵，有郑芝龙。

还有时间。

我把草图卷起来，放进了书案的抽屉里。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，清冷的月光照在海图上，把那些弯弯曲曲的航线照得像一条条银色的蛇。

远处传来工坊的方向传来叮叮当当的敲击声——大概是郑芝龙已经找到鲁方了，正在催他敲铁皮船。

我摇了摇头，笑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