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小船造了五十七天。

比预计的两个月少了三天，但这三天是郑芝龙硬挤出来的——最后一周他几乎住在了工坊里，盯着工匠们铆铁板、装龙骨、刷桐油，嗓子喊哑了就用手比划，手比划累了就自己上去干。

鲁方说他从没见过一个当官的这么能干活儿。

郑芝龙说他从没见过一条这么难伺候的船。

船造好的那天，我去工坊看了一眼。

它停在工坊院子里，架在两排木墩子上。两丈长，六尺宽，船底是黑色的铁板，铆钉一排一排的，像是铁甲上的鳞片。船舷是杉木板，刷了桐油，泛着暗黄色的光泽。船中部有一个方形的铁壳子——那是蒸汽机和锅炉的外罩，上面伸出一根烟囱，黑乎乎的，像一根手指指着天。

船尾伸出一根铁轴，轴的末端装着螺旋桨。三片铜叶片在阳光下闪着金色的光，每一片都打磨得很光滑，边缘锋利得像刀。

这就是螺旋桨？郑芝龙蹲在船尾，伸手拨了一下叶片。叶片转了半圈，发出轻微的嗡的一声。

鲁方说，蒸汽机带动传动轴，传动轴带动螺旋桨，螺旋桨在水里转，船就走了。

能转多快？

不知道。鲁方老实说，没试过。

郑芝龙站起来，拍了拍手上的铁锈，绕着船转了一圈。他的眼神很专注，像一个老猎人在打量一匹新马——看它的腿够不够长，蹄子够不够硬，脊背够不够直。

船底的铁板接缝处理得不错。他说，手指摸着铆接处的铅皮嵌缝，但桐油只刷了两遍，不够。至少要三遍，否则泡水久了会渗。

来不及了。老赵说，桐油干透要三天，再刷一遍就得多等三天。

那就多等三天。郑芝龙的语气不容商量，船在水里漏了可不是闹着玩的。

老赵看了看我。我点了点头：听他的。

又等了三天。

三天后，船被装上了一辆特制的大车，由八匹马拉着，从京西工坊一路运到了昆明湖。

昆明湖在京城西北，湖面开阔，水深适中，是试航的好地方。我提前让人清了场，湖边方圆一里之内不许有闲杂人等。这不是为了保密——虽然保密也很重要——主要是怕万一出了事，伤到百姓。

船被吊下水的时候，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。

八根粗麻绳拴着船体，十六个工匠分成两组，一组拉绳，一组扶船。郑芝龙站在岸边指挥，声音又大又急：慢点！再慢点！左边低了，抬起来！

船底接触水面的一瞬间，发出一声沉闷的噗——像是一只巨大的手掌拍在了水面上。水花溅起来，打湿了岸边几个工匠的裤腿。

然后船沉了下去。

不是沉底——是吃水。船体慢慢下沉，水面从船底往上涨，涨过铁板和杉木板的交界线，涨到船舷的三分之一处，然后停了。

船浮住了。

稳稳当当地浮在昆明湖的水面上，一动不动，像是它本来就该在那里。

郑芝龙长长地吐了一口气。

浮了。他说，声音里有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。

当然浮了。我说，朕说过会浮的。

郑芝龙咧嘴笑了：陛下说的臣信，但亲眼看到才踏实。

船浮住了，下一步是装蒸汽机。

蒸汽机是提前装好的——在工坊里就已经固定在船体中部的铁架上了。锅炉、气缸、连杆、飞轮、传动轴，全都用螺栓和铁箍固定得死死的。鲁方检查了三遍，确认没有松动。

加水。鲁方说。

工匠们用木桶从湖里打水，一桶一桶地倒进锅炉。水倒进去的时候哗啦啦地响，在铁壁上激起回声，嗡嗡的。

加炭。

炭火塞进炉膛。噼啪声响起来，烟囱里冒出一缕灰色的烟，被风吹散了。

等待。

湖面上很安静。秋天的风从西边吹过来，带着一丝凉意，把湖面吹出细细的波纹。远处的山在薄雾中若隐若现，像一幅水墨画。

我站在岸边，王福站在我身后。鲁方和老赵在船上，郑芝龙也在船上——他坚持要亲自上船。臣是船长，他说，船长不在船上，那叫什么船长？

一刻钟后，锅炉开始冒气了。蒸汽从安全阀的缝隙里丝丝缕缕地冒出来，和烟囱里的烟混在一起，在船的上方形成了一团灰白色的雾气。

两刻钟后，压力到了。

开阀门！鲁方的声音从船上传过来，被风吹得有点散，但我听得清楚。

嗤—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