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蒸汽冲进气缸的声音。尖锐,有力,在空旷的湖面上传得很远。
嗤——噗。嗤——噗。嗤——噗。
飞轮转了起来。传动轴跟着转,发出低沉的嗡嗡声。船尾的水面突然开始翻涌——螺旋桨转了。
三片铜叶片在水下高速旋转,把水搅成了白色的泡沫。泡沫从船尾涌出来,在湖面上拉出一条白色的尾迹,像是有人在绿色的绸缎上画了一条白线。
船动了。
没有帆,没有桨,没有人划,没有风推——船自己动了。
它从岸边缓缓驶出,速度很慢,大概和人走路差不多。船头劈开水面,发出轻微的哗哗声。水波从船头两侧散开,一圈一圈地荡向远处。烟囱里的烟被风吹向船尾,在湖面上拖出一条长长的灰色尾巴。
嗤——噗。嗤——噗。嗤——噗。蒸汽机的节奏声在湖面上回荡,和水波的哗哗声交织在一起,像一首从未有人听过的歌。
船越走越远。
一百步。两百步。三百步。
它在湖面上画了一条直线,稳稳当当的,没有偏航,没有摇晃。郑芝龙站在船头,双手叉腰,衣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。他的身影在逆光中变成了一个黑色的剪影,像一尊雕像。
转舵!他喊了一声。
船开始转弯了。不是帆船那种靠风向和帆角慢慢转的弯,是一个干脆利落的转弯——舵一偏,船头就跟着偏了,画了一个漂亮的弧线。螺旋桨的推力是持续的、稳定的,不像风那样忽大忽小,所以转弯的时候船速几乎没有下降。
船转了一个大圈,朝岸边驶了回来。
越来越近。我能看到郑芝龙脸上的表情了——他在笑,笑得像个孩子,嘴巴咧到了耳根。鲁方站在蒸汽机旁边,手里拿着一根铁棍,随时准备调整阀门。老赵蹲在锅炉旁边添炭,脸被炉火烤得通红。
船靠岸了。
郑芝龙从船上跳下来,靴子踩在湖边的泥地上,噗的一声溅起一片泥水。他大步走到我面前,单膝跪下。
陛下!他的声音在发抖,不是冷的,是激动的,船……能走!不用帆,不用桨,能走!
朕看到了。我说,起来。
他站起来,眼睛里闪着一种我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光——不是海盗的狡黠,不是商人的精明,是一个水手看到了新大陆时的狂喜。
快吗?我问。
不快。他老实说,大概和人走路差不多。但——
但什么?
但它不停。郑芝龙说,只要有炭有水,它就不停。帆船要等风,桨船要换人,这条船不用等,不用换。日夜不停地走,一天能走多远?
他自己算了算,眼睛越来越亮。
一天一夜,至少一百五十里。他说,如果蒸汽机的力气再大一些,船再大一些,两百里、三百里都有可能。
会更快的。我说,这只是第一台,功率还很小。等鲁方造出更大的蒸汽机,船速会快得多。
郑芝龙点了点头,但他的脑子显然已经飞到了更远的地方。他的眼睛盯着湖面,但我知道他看到的不是昆明湖——他看到的是大海。
陛下,他说,声音低了下来,臣想把这条船开到海上去试试。
不急。我说,先在湖里多跑几天,把问题都找出来。然后再去海上。
郑芝龙应了一声,但他的脚已经转向了船的方向——他迫不及待地想再上去跑一圈。
我没有拦他。
去吧。我说。
他转身就跑,跑了两步又停下来,回头说了一句:陛下,臣替大明的水师谢陛下!
然后他跳上了船,喊了一声,蒸汽机又轰隆隆地响了起来。
船再次驶离了岸边,在昆明湖上画出一条白色的尾迹。
我站在岸边看着,秋风吹在脸上,凉丝丝的。
王福站在旁边,轻声说:万岁爷,该回宫了。
再看一会儿。我说。
我看着那条小船在湖面上来回跑,烟囱冒着烟,螺旋桨搅着水,嗤——噗、嗤——噗的声音隔着水面传过来,闷闷的,但有力。
这是万历十三年深秋。
大明朝的第一条蒸汽船,在昆明湖上跑起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