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郑芝龙走后的第三天,萧大亨来了。
他是自己求见的,递了牌子等了半个时辰,我才让王福把他领进来。不是故意晾他,是手头的折子实在太多——户部催秋粮的、兵部催军饷的、工部报修河堤的,堆在案头像小山一样,看得我眼睛发酸。
萧大亨进来的时候,我正揉眼睛。
他跪下行礼,膝盖磕在地砖上咚的一声。这人跪得很实在,不像有些文官跪下去还要先拿袖子擦一擦地面。
起来吧。我放下手里的折子,什么事?
臣有一件大事要奏。萧大亨站起来,从袖子里掏出一本厚厚的册子,双手捧着递上来。
王福接过去放在我面前。册子封面上写着四个字——《大明新律》。
我翻开第一页,扫了几行,眉头就挑起来了。
这不是小修小补。萧大亨把整部《大明律》翻了个底朝天,从头到尾重新梳理了一遍,增删改动的条目足有三百多条。光是目录就写了十几页,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,看得人头皮发麻。
你什么时候开始弄这个的?我问。
回陛下,臣从去年秋天就开始了。萧大亨的声音不高不低,不急不缓,像是在念一份公文,陛下推行新政以来,商税、海贸、工坊、矿务,诸多新事层出不穷,但律法还是太祖年间定下的老规矩。臣以为,法不合时则弊生,弊生则乱起。
说具体的。
萧大亨上前一步,指着册子上的目录,臣将新律分为六编。第一编总则不变,仍依太祖旧制。第二编刑律,删去了一些过于严苛的条目,比如连坐之法——
等等。我打断他,连坐你也敢动?
臣以为当动。萧大亨的语气没有丝毫犹豫,连坐之法本意是震慑,但实行多年,弊端已显。一人犯罪,株连九族,无辜者众。百姓畏法如虎,不敢经商、不敢出海、不敢做任何出格之事,生怕连累家人。陛下要推新政,就不能让百姓被旧法捆住手脚。
我没有说话,继续往下翻。
第三编是户律,改动最大的是关于土地和赋税的部分。萧大亨把张居正一条鞭法的精神写进了律法里,不再是政令,而是法条。这意味着以后不管谁当首辅,都不能轻易废掉一条鞭法——因为废法比废政令难得多。
这一条好。我点了点头。
萧大亨的嘴角动了一下,像是想笑但忍住了。
第四编是我最关心的——商律。
大明从太祖开始就重农抑商,律法里关于商人的条目少得可怜,有的也大多是限制和惩罚。什么商人不得穿绸缎,商人子弟不得参加科举,商人不得购置超过多少亩的田地——全是枷锁。
萧大亨把这些枷锁全砸了。
新的商律里,商人的地位被重新定义。不再是四民之末,而是国之利器。商人可以穿绸缎,商人子弟可以参加科举,商人可以购置田地——当然,要交税。
更重要的是,萧大亨在商律里加了一整套关于商业纠纷的条文。什么合同怎么签,违约怎么赔,货物质量出了问题怎么处理,合伙做生意散伙了怎么分钱——全都写得清清楚楚。
我看着这些条文,心里有一种奇怪的感觉。这些东西,在我前世叫《合同法》《公司法》《消费者权益保护法》。四百年后的法律,被萧大亨用文言文写了出来,虽然粗糙,虽然简陋,但骨架已经有了。
萧大亨,我抬起头看着他,你怎么想到写这些的?
臣在刑部多年,见过太多商人之间的纠纷。萧大亨说,两个商人做买卖,一个说对方欠钱不还,一个说对方货不对板。告到衙门,县令翻遍《大明律》找不到一条能用的法条,最后只能各打五十大板。这不是断案,这是和稀泥。
他顿了顿,声音低了一些:臣以为,商人也是大明的子民,他们的纠纷也该有法可依。
我继续翻。
第五编更让我意外——海律。
大明从来没有过海律。太祖定下海禁,片板不得下海,哪里需要什么海律?但现在不一样了。海禁已经名存实亡,福建和广东的商船早就满世界跑了,天津卫的港口也在建设中。海上的事情越来越多,没有法律管着,迟早要出大乱子。
萧大亨的海律写得很细。船只登记、船员管理、货物申报、关税征收、海上救助、海盗惩处——一条一条列得清清楚楚。我甚至在里面看到了关于海上碰撞的条文,规定了两船相撞之后的责任划分和赔偿标准。
你懂海上的事?我有些好奇。
臣不懂。萧大亨坦然道,但臣找了懂的人。福建布政使司有几个老吏,跟了郑芝龙多年,海上的规矩门儿清。臣把他们请到京城,关在刑部衙门里写了三个月。
我忍不住笑了。把人关在衙门里写法律,这做派倒是很萧大亨。
第六编是工律,关于工坊、矿务、匠人的条文。这一编的核心是两个字——保护。保护匠人的权益,规定工坊的安全标准,限制工时,禁止使用童工。
我看到禁止使用童工这一条的时候,愣了一下。
童工?我指着那一条问。
萧大亨的表情严肃了起来,臣听闻,京城和江南的一些工坊里,有人雇用十岁以下的孩童做工。孩童手小,能钻进大人钻不进去的地方,工钱又低,工坊主乐得用他们。但孩童身体未成,做重活容易伤残,臣以为此风不可长。
我放下册子,靠在椅背上,长长地吐了一口气。
窗外有风,吹得窗纸呼呼地响。远处传来更鼓的声音,咚——咚——,沉闷而规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