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萧大亨,我说,你知道这本新律递上来,朝堂上会炸成什么样吗?
臣知道。
连坐法动了,宗室勋贵要跳脚。商人地位提了,清流言官要骂你。海律写了,保守派要说你违背祖制。工律里限制工时、禁止童工,工坊主要恨你入骨。你这一本册子,把能得罪的人全得罪了。
臣知道。萧大亨重复了一遍,声音没有任何变化。
你不怕?
臣怕。他说,但臣更怕大明的律法跟不上大明的脚步。陛下推新政,开海禁,建工坊,练新军——这些都是在往前走。但律法还停在两百年前,这就像一个人穿着两百年前的鞋子跑步,迟早要摔跤。
我看着他。
萧大亨五十多岁,头发已经花白了,脸上的皱纹像是刀刻出来的。他站在那里,腰板挺得笔直,手里什么都没拿,但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子不服输的劲儿。
朕准了。我说。
萧大亨的身体微微一震,像是没想到我答应得这么痛快。
但朕有三个条件。我竖起三根手指,第一,新律不能一步到位,要分步推行。先推商律和海律,这两个阻力最小,见效最快。刑律和户律放到后面,等商律和海律站稳了脚跟再说。
臣明白。
第二,新律推行之前,先在京城和福建试行半年。半年之内出了问题,随时修改。朕不要一部完美的法律,朕要一部能用的法律。
臣遵旨。
第三——我顿了顿,看着他的眼睛,你亲自盯着。新律推行期间,你就是大明的立法官。谁敢阳奉阴违,你直接报给朕。
萧大亨跪下了。
他的膝盖磕在地砖上,咚的一声,比刚才进来时响得多。
臣领旨。他的声音有些发颤,但很快就稳住了,臣定不负陛下所托。
起来吧。我说,回去把商律和海律的部分单独抄一份出来,三天之内送到朕这里。朕要仔细看看。
萧大亨站起来,弯腰退了出去。他的脚步声在甬道里渐渐远去,沉稳而有力,不急不缓。
王福端着茶走进来,轻声道:万岁爷,萧大人这回可是捅了马蜂窝了。
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,茶已经凉了,但我没在意,马蜂窝早晚要捅。早捅比晚捅好。
奴婢是说,朝堂上那些人——
朕知道。我放下茶杯,他们会骂,会闹,会上折子,会哭天抢地。但骂完了闹完了,日子还得过,生意还得做,船还得出海。法律跟不上,吃亏的是所有人。
王福不说话了,低着头给我续了一杯热茶。
我端起热茶,吹了吹,喝了一口。茶是今年的新茶,清香扑鼻,入口微苦,回甘悠长。
窗外的天色暗了下来,夕阳的余晖照在琉璃瓦上,金灿灿的一片,像是给紫禁城镀了一层金。远处有乌鸦在叫,哇——哇——的,声音沙哑而苍凉。
我把萧大亨的册子重新翻开,从第一页开始,一个字一个字地看。
商律。海律。工律。刑律。户律。
两百年的旧法,要在我手里翻新了。
这比造蒸汽船难。蒸汽船是和铁打交道,铁不会说话,不会反抗,你把它烧软了它就听你的。法律是和人打交道,人会说话,会反抗,会阳奉阴违,会在你背后捅刀子。
但不做不行。
一个国家要强大,光有坚船利炮不够,光有银子不够,光有能打仗的军队也不够。它还需要一套好的法律——让商人敢做生意,让匠人有保障,让海上的船有规矩,让所有人知道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。
这是根基。
蒸汽机是大明的腿,法律是大明的骨头。腿再有力,骨头不行,跑不远。
我看了一夜。
蜡烛换了三根,茶续了五次,王福在门外打了好几个哈欠但不敢进来催。等我把最后一页看完,窗外已经泛白了,鸡叫了两遍,远处的更鼓敲了最后一通——咚、咚、咚——天亮了。
我揉了揉酸涩的眼睛,把册子合上,放在案头最显眼的位置。
然后我拿起笔,在册子封面上写了四个字:
准。速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