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萧大亨的新律还没来得及在朝堂上掀起风浪，沈炼的密报先到了。

那天是十月二十三，我刚处理完一堆关于秋粮征收的折子，正准备去御花园走走透透气。王福进来说沈炼求见，我一听就知道有大事——沈炼不会无缘无故来找我，他每次出现都意味着某个方向出了状况。

让他进来。

沈炼进来的时候没有声音。他走路永远像猫一样，脚尖先着地，轻得连地砖都不会响。但今天他的脸色不太对——不是紧张，是那种压着什么东西急着要说出来的表情。

他跪下行礼，然后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，双手递上来。

陛下，辽东的消息。

我接过油纸包，拆开。里面是一张薄薄的纸，字写得很小很密，是沈炼手下那些探子惯用的蝇头小楷。纸上有几处水渍，墨迹晕开了一些，但还认得出来。

我从头看到尾，然后又看了一遍。

然后我把纸放在桌上，沉默了很久。

努尔哈赤。我念出这个名字，声音很轻。

沈炼低着头，建州女真的首领，爱新觉罗·努尔哈赤。

我当然知道他是谁。

在我前世的历史课本上，这个名字占了整整一章。他统一女真各部，建立后金，他的儿子皇太极改国号为清，他的孙子福临入关——然后大明就没了。两百七十六年的江山，最后被这个从白山黑水里走出来的女真人的后代给终结了。

但那是另一条时间线上的事。

在这条时间线上，现在是万历十九年，努尔哈赤还只是一个建州女真的小首领。他起兵才八年，手下的兵马不过几千人，地盘也不大，在辽东那片广袤的土地上，他还只是一条小鱼。

但小鱼会长大。

说说具体情况。我把纸推到一边，看着沈炼。

沈炼直起身子，但没有站起来，依然跪着回话。他的声音很低，像是怕隔墙有耳。

回陛下，臣在辽东布了三条线。一条在抚顺关，一条在清河堡，一条直接插进了建州卫。三条线的消息汇总起来，情况是这样的——

他顿了顿，像是在组织语言。

努尔哈赤这两年动作很大。他从万历十一年起兵，最初只有十三副铠甲、几十个人。但这个人打仗有一套，而且极其狠辣。他先灭了尼堪外兰，然后一个部落一个部落地吞并，到今年为止，建州女真五大部落——苏克素护部、哲陈部、完颜部、董鄂部、鸭绿江部——他已经拿下了四个。

四个？我的眉头皱了起来。

是。只剩鸭绿江部还在抵抗，但也撑不了多久了。臣估计，最迟明年开春，建州女真就会被他完全统一。

我靠在椅背上，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扶手。

咚、咚、咚。

窗外有风，吹得院子里的老槐树沙沙作响。一片枯叶被风卷起来，贴在窗纸上，像一只干枯的手掌。

他的兵力呢？

目前能确认的，约有八千到一万人。沈炼说，但这个数字不太准确。女真人全民皆兵，平时放牧打猎，战时拿起刀就能上阵。如果把能打仗的男丁都算上，可能有一万五到两万。

装备呢？

以弓箭和刀枪为主，铠甲不多，火器几乎没有。但他们的骑射功夫很厉害，在山林里打仗，比我们的边军灵活得多。

我沉默了。

一万五到两万人，在大明的体量面前当然不算什么。大明有两百万军队，光辽东就驻扎了十几万人。但问题不在于数量，而在于趋势。

八年前，努尔哈赤只有十三副铠甲。

八年后，他有了两万人。

如果再给他八年呢？十六年呢？

在我前世的历史上，努尔哈赤用了三十多年统一女真各部，然后以七大恨为名起兵反明。萨尔浒之战，明军四路大军十万人，被他各个击破，全军覆没。从那以后，辽东的局势就再也没有翻过来。

我不能让那个局面出现。

还有别的消息吗？我问。

沈炼的声音更低了，努尔哈赤最近在跟海西女真接触。

海西女真？

是。海西女真有四大部落——叶赫、哈达、辉发、乌拉。其中哈达部最弱，努尔哈赤一直在拉拢他们。臣的人探到消息，努尔哈赤上个月派了使者去哈达部，带了大量的貂皮和人参作为礼物，名义上是结盟，实际上——

实际上是在试探。我替他说完了。

陛下英明。沈炼点了点头，努尔哈赤统一建州之后，下一步必然是向海西女真扩张。哈达部是最软的柿子，他会先从哈达下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