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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站起来，走到墙上挂着的辽东地图前面。

这张地图是沈炼的人花了两年时间绘制的，比兵部的那张详细得多。上面标注了女真各部的分布、主要城寨的位置、河流山脉的走向，甚至连各部落之间的关系都用不同颜色的线标了出来。

我的手指从建州卫的位置开始，慢慢向北移动。

建州女真在南边，海西女真在北边，中间隔着一片山林。再往北，是野人女真——那些还在过原始生活的部落，暂时不用管。

如果努尔哈赤统一了建州，再吞并海西，那他就控制了整个女真。到那时候，他手下的兵力可能会达到五万甚至更多。五万骑兵，在辽东那种地形里，足以和明军正面对抗。

李成梁呢？我转过身来，他什么态度？

沈炼的表情微妙地变了一下。

李总兵……他斟酌着用词，李总兵对努尔哈赤的态度比较暧昧。

暧昧？

是。李总兵早年和努尔哈赤的父亲觉昌安有交情，觉昌安死后，李总兵对努尔哈赤多有照拂。努尔哈赤起兵之初，李总兵甚至给过他一些帮助——当然，那时候努尔哈赤还只是一个小部落的首领，李总兵扶持他是为了用他来牵制其他女真部落。

但现在不一样了。

是。现在努尔哈赤已经不是小部落首领了，他快要统一整个建州了。但李总兵似乎还没有意识到这个变化，或者说——沈炼停了一下，他不愿意承认这个变化。

我明白了。

李成梁是辽东的土皇帝，经营辽东几十年，功勋卓着，但也养成了一些坏毛病。他习惯了用女真各部之间的矛盾来维持平衡，扶持一个打压一个，让他们互相牵制，自己坐收渔利。努尔哈赤就是他扶持起来的棋子之一。

但棋子长大了，快要变成棋手了。

李成梁要么是看不到这一点，要么是不愿意看到。因为承认努尔哈赤已经失控，就等于承认自己的策略失败了。一个在辽东经营了几十年的老将，怎么可能轻易承认自己看走了眼？

沈炼。我回到书案后面坐下，你的人能不能再深入一些？我要更详细的情报。努尔哈赤的兵力部署、粮草储备、铁器来源、和各部落的关系——越详细越好。

臣已经在安排了。沈炼说，但建州那边不好渗透。努尔哈赤这个人疑心很重，他的核心圈子全是自家人，外人很难打进去。臣的人只能在外围活动，核心情报拿不到。

尽力。我说，另外，海西女真那边也要布线。叶赫部、哈达部、辉发部、乌拉部，每个部落至少要有一个人。

臣明白。

还有一件事。我看着他，压低了声音，李成梁那边，你也盯着。他和努尔哈赤之间有没有私下的往来，有没有利益输送，我要知道。

沈炼的眼睛闪了一下，但很快恢复了平静。

臣遵旨。

他跪下磕了个头，然后站起来，无声无息地退了出去。

我一个人坐在御书房里，看着墙上的辽东地图。

烛火在风中摇晃，地图上的线条忽明忽暗，那些标注女真各部的红点像是一只只眼睛，在黑暗中盯着我看。

努尔哈赤。

这个名字在我脑子里转了一圈又一圈。

在前世的历史上，大明对努尔哈赤的崛起反应太慢了。等到朝廷意识到威胁的时候，努尔哈赤已经统一了女真，拥兵数万，势不可挡。萨尔浒一战定乾坤，从那以后大明在辽东就只有挨打的份。

但现在是万历十九年。努尔哈赤还没有统一建州，海西女真还是独立的，野人女真更是一盘散沙。如果我现在就动手——

不，不能直接动手。努尔哈赤名义上是大明的臣属，建州卫是大明的卫所，他是大明册封的都督佥事。直接出兵讨伐，师出无名，而且会引起其他女真部落的恐慌，反而可能把他们推到努尔哈赤那边去。

得用别的办法。

我拿起笔，在一张空白的纸上写了几个字：

贸易。封锁。分化。施压。

然后我把纸折起来，塞进袖子里。

窗外的风大了起来，呜呜地响，像是有人在哭。院子里的老槐树被吹得东倒西歪，枯枝断裂的声音噼里啪啦的，像是在放鞭炮。

冬天要来了。

辽东的冬天比京城冷得多，滴水成冰，呵气成霜。女真人在那种天气里打猎、放牧、打仗，硬生生在冰天雪地里活了几百年。

这样的人，不好对付。

但再不好对付，也得对付。

因为我知道，如果放任不管，四十年后，这个叫努尔哈赤的女真人的后代，会骑着马从山海关冲进来，把大明两百七十六年的江山踩在马蹄

那个未来，绝不能发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