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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炼的第二份密报在十天后送到了我手上。

这一次不是一张纸，而是厚厚一沓，用油纸包了三层，外面还裹了一层蜡布防水。拆开之后，里面有文字情报、手绘地图、甚至还有几张人物画像——画得粗糙，但五官特征都标注得很清楚。

我把这些东西铺在书案上，一份一份地看。

第一份是兵力情报。

沈炼的人终于搞清楚了努尔哈赤的家底。建州女真五大部落被他吞并之后，总人口约十二万，其中能打仗的男丁约两万。这两万人被编成了四个旗——正黄、正白、正红、正蓝，每旗五千人，由努尔哈赤的亲信分别统领。

四旗。

我看到这两个字的时候，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。

八旗制度。在前世的历史上，努尔哈赤是在万历四十三年才正式建立八旗制度的。但现在才万历十九年，他就已经搞出了四旗的雏形。

这个人比历史上更快了。

是因为我改变了什么，还是因为历史本身就有偏差？我不知道。但这不重要，重要的是他已经走到了这一步。

第二份是粮草和物资情报。

建州女真的经济基础很薄弱。他们不种地——准确地说，种得很少，主要靠打猎、采集和贸易为生。人参、貂皮、鹿茸是他们最重要的商品，拿到抚顺关和清河堡的互市上，换取粮食、布匹、铁器和盐。

铁器。

这是关键。

女真人自己不会炼铁，或者说炼铁的技术很原始，只能打造一些粗糙的农具。他们的兵器——刀、枪、箭头、铠甲——全都依赖从大明进口的铁料。没有铁，他们连箭头都造不出来。

沈炼在情报里特别标注了一条：努尔哈赤每年通过互市购入的铁料约三万斤，另外还有一些走私渠道，加起来可能有五万斤。这些铁料大部分被用来打造兵器和铠甲。

五万斤铁。听起来不多，但对于一个只有两万兵力的部落来说，已经足够武装一支相当可观的军队了。

第三份是关于努尔哈赤本人的情报。

沈炼的人搞到了一些关于他的细节。这个人今年三十二岁，身材高大，据说有六尺多高，力大无穷，能开三石硬弓。他打仗身先士卒，每次冲锋都在最前面，身上有七八处箭伤和刀疤。

但最让我在意的不是他的武力，而是他的政治手腕。

情报里提到，努尔哈赤吞并其他部落之后，并没有赶尽杀绝。他把被征服部落的首领留下来，给他们官职和封地，让他们继续管理自己的族人——当然，兵权要交出来。对于那些主动投降的部落，他更是优待有加，赏赐牛马、分配牧场，甚至把自己的女儿嫁过去联姻。

恩威并施，拉一批打一批。

这套手法，和中原的帝王术如出一辙。

这个人读过书？我问沈炼。

沈炼摇了摇头：据臣所知，努尔哈赤识字不多，但他年轻时在抚顺关做过生意，和汉人打过不少交道。他身边有几个汉人谋士，其中一个叫龚正陆，是个落第秀才，据说给他讲过《三国演义》和《孙子兵法》。

《三国演义》。

我差点笑出来。一个女真人，靠一本《三国演义》学会了帝王术，然后用这套东西统一了女真各部。这要是写成小说，没人信。

但事实就是这样。

第四份情报是关于海西女真的。

海西女真四大部落——叶赫、哈达、辉发、乌拉——目前还是各自为政，互相之间矛盾重重。其中叶赫部最强，首领叫纳林布禄，手下有兵七八千人，是海西女真的老大。哈达部最弱，首领叫孟格布禄，兵力不过三四千，而且内部不稳，几个小头目各怀鬼胎。

努尔哈赤的使者已经去过哈达部两次了。第一次带了礼物，第二次带了一个提议——联姻。努尔哈赤要把自己的一个女儿嫁给孟格布禄的儿子。

联姻是假，控制是真。

一旦哈达部和建州联姻，就等于被绑上了努尔哈赤的战车。到时候努尔哈赤对叶赫部动手，哈达部就不得不跟着上。而叶赫部一旦被打垮，辉发和乌拉两个小部落根本翻不起浪来，海西女真就会步建州的后尘，被努尔哈赤一口一口吞掉。

我把所有的情报看完，站起来走到地图前面。

烛光把我的影子投在地图上，巨大的、模糊的，覆盖了整个辽东。

建州在南，海西在北，大明在西。三方势力交织在一起，像是一盘还没下完的棋。

努尔哈赤是一个棋手，而且是一个很有耐心的棋手。他不急，一步一步来，先统一建州，再吞并海西，最后——

最后对准大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