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宋应昌和郝杰是第二天午后到的。

两个人一前一后进了御书房，跪下行礼。宋应昌是兵部尚书，五十出头，瘦高个儿，说话慢条斯理的，但眼神很锐利。郝杰是辽东巡抚，四十多岁，脸上有风霜的痕迹，一看就是在边关待过的人。

起来吧。我指了指两边的椅子，坐下说。

两人谢恩落座。王福端了茶上来，放在他们手边，然后退到门外去了。

我没有绕弯子。

辽东的事，你们怎么看？

宋应昌和郝杰对视了一眼。郝杰先开口了。

陛下是说……建州？

朕是说努尔哈赤。

郝杰的表情变了一下。他放下茶杯，身子微微前倾。

回陛下，臣在辽东三年，对建州的情况有所了解。努尔哈赤此人确实不可小觑。他起兵八年，从十三副铠甲打到如今统一建州大部，手段狠辣，而且极善笼络人心。臣曾多次上书兵部，建议加强对建州的监控，但——

他停了一下，没有说下去。

但什么？

但李总兵认为不必过虑。郝杰的声音压低了一些，李总兵说，努尔哈赤是大明册封的都督佥事，年年进贡，岁岁朝贺，是大明的忠臣。建州内部的事情，让他们自己解决就好，大明不必插手。

我看向宋应昌。

宋应昌端着茶杯，慢慢地喝了一口，然后放下。

陛下，他说，臣以为郝巡抚所言有理。努尔哈赤的崛起速度确实超出了预期。但臣也理解李总兵的顾虑——辽东的局势很复杂，女真各部之间的关系盘根错节，贸然干预可能适得其反。

宋卿，我打断他，朕不是问你李成梁怎么想。朕是问你，兵部怎么看。

宋应昌沉默了几秒。

兵部的看法是——他斟酌着用词，建州的局势需要密切关注，但目前还不到动兵的时候。

朕也没说要动兵。我站起来，走到地图前面，朕要的是施压。不是军事施压，是经济施压。

两个人都看向我。

努尔哈赤的命脉是什么？我指着地图上抚顺关的位置，贸易。他的人参、貂皮、鹿茸要通过互市换成粮食、铁器和盐。没有互市，他的部落撑不过一个冬天。

陛下的意思是——郝杰的眼睛亮了。

限制互市。我说，不是关闭，是限制。减少铁器的供应量，提高粮食的交换价格，对人参和貂皮压价收购。让他感到疼，但不至于把他逼到绝路上。

陛下英明。郝杰站起来，拱手道，臣早就想这么做了，但互市的事归李总兵管，臣插不上手。

所以朕要给李成梁下一道密旨。

我回到书案后面坐下，拿起笔，蘸了墨。

这道密旨不经兵部，不经内阁，直接送到李成梁手上。我一边写一边说，旨意很简单——朕要他对建州女真的贸易进行管控。铁器供应量减半，盐的供应量减三成，粮食价格上浮四成。另外，边境增派巡逻，严查走私。

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，墨汁的气味弥漫在空气里。

陛下，宋应昌忽然开口了，臣有一虑。

李总兵在辽东经营多年，根基深厚。这道密旨如果他不愿意执行……

他不敢不执行。我放下笔，吹了吹墨迹，朕的旨意，他敢抗旨不遵？

臣不是说他会抗旨。宋应昌的声音更低了，臣是说，他可能会阳奉阴违。表面上执行了，实际上睁一只眼闭一只眼。辽东天高皇帝远，他要做手脚，朝廷很难察觉。

我看着宋应昌，心里暗暗点了个头。这个人看问题很准。

所以朕还要做一件事。我说，郝杰。

臣在。

朕给你加一个差事——监督互市。从今天起，辽东所有互市的账目，每月一报，直接送到朕这里。不经李成梁，不经兵部，直接送。

郝杰愣了一下，然后跪下了。

臣领旨。但臣斗胆说一句——李总兵若知道臣在背后监督他，恐怕……

他会知道的。我说，朕就是要让他知道。

郝杰抬起头看着我，眼神里有疑惑。

朕不是要和李成梁翻脸。我解释道，朕是要让他明白一件事——辽东是大明的辽东，不是他李成梁的辽东。朕信任他，但信任不等于放任。他可以继续做他的辽东总兵，但他必须按朕的意思办事。

郝杰低下头：臣明白了。